「前半截」與「後半截」/陳魯民

  《菜根譚》語:「聲妓晚景從良,一世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半生清苦俱非。語云:『看人只看後半截』,真名言也。」

  如果舉例說明,自然多多。「前半截」的汪精衛,一腔熱血,滿懷義憤,炸攝政王未遂,被俘後寫下了「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豪氣沖天,引得無數國人仰慕不已,沒想到晚節不忠,「後半截」投敵叛國,身敗名裂。如果當初真能「引刀成一快」肯定就成了流芳百世的民族英雄,斷不至於遺臭萬年。

  「前半截」的軍閥吳佩孚,對抗雲南護國軍,與北伐軍激戰,鎮壓「二七」大罷工,殺人無數,罪惡滔天,工人領袖林祥謙、施洋即死在他的刀下。可到了「後半截」,卻能保持民族氣節,通電聲討溥儀充當偽滿傀儡,堅決拒絕日偽拉他下水,被日本特務殺害,國民政府追認為陸軍一級上將。後人對他重新評價。

  可是,如果一味地只看「後半截」,蓋棺而論,忽略了「前半截」,也容易以偏概全,把光彩或黑暗的「前半截」淡忘,那其實也是很不公平的。

  郭沫若,大學者、大才子,新文化運動驍將,現代文學泰斗,我國新詩的奠基人,無論考古、金文、歷史、書法、戲劇,都獨樹一幟,成果豐碩,是繼魯迅之後文化界公認的領袖,「前半截」是很輝煌的。可到了晚年,迫於江青淫威,說了幾句拍馬的話,還寫了一本迎合領袖的《李白與杜甫》,就因為「看人只看後半截」的緣故,現在就很有些人對他有其他看法,甚至把他以前的成就也一筆抹殺。馮友蘭,當代著名哲學家,教育家,其哲學作品為中國哲學史的學科建設做出了重大貢獻,《中國哲學簡史》享譽全國,被譽為「現代新儒家」,有一個風光無限的「前半截」。可是,文革末期評法批儒時,他曾被拉入四人幫的寫作班子「梁效」,成為人生一個污點,馮的妻子責怪說:「眼看天都亮了,還在炕上尿了一泡」。為此老友梁漱溟多年不願與其來往,學者舒蕪寫詩諷刺他,還有人乾脆把他以前的學術成就也全盤否定,這恐怕就有失公允了。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唯物主義的態度是,一個人的「前半截」和「後半截」要聯繫起來全面看,功是功,過是過,要實事求是地進行評判,不能因為「後半截」有了亮點就一俊遮百醜,否定了「前半截」的孽債;也不能因為「後半截」出了毛病,就把人說得一無是處,一棍子打死。

  在這方面,魯迅堪稱榜樣。國學大師章太炎,早年投身革命,九死一生,功勳卓著,晚年,「既離民眾,漸入頹唐」,從革命前驅倒退成為「身衣學術的華袞,粹然成為儒宗」,頗遭人物議,輿論對他十分不利。魯迅卻不以為然,以為要對其全面評判,褒貶適宜,他說:「考其生平,以大勳章作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包藏禍心者,並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並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後生的楷模。」還有列寧。俄國的普列漢諾夫,早年著書立說,殫精竭慮,為馬克思主義在俄國的傳播作出了突出貢獻,其理論著作曾經教育了整整一代俄國馬克思主義者。而到了晚年,他立場大變,支持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對十月革命持否定態度,儘管如此,列寧仍極高地肯定他的地位,評價他的著作,認為它們是戰鬥唯物主義的,把他譽為「俄國馬克思主義之父」。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人是複雜的,並非只有好壞兩種;人生是漫長的,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善始善終。因而對人的評判也要盡可能客觀、慎重,最好是「前半截」與「後半截」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