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飯/童德昌

  豎作門板橫為桌,

  粗糲飯菜飽飢族,

  自古美味只緣餓,

  匆匆一餐又勞作。

  已不記得是何時,商家店門的排門改成了鋁合金的捲閘門。

  舊時的店門是用一塊塊排門板列成的。打烊時,當學徒的將立矗在店邊的門板按號插入有槽道的門楣與門檻中,分別推滑進去,排成了嚴嚴實實的店門,然後在裡面橫閂一根長長鐵條,整整齊齊牢固穩當,篤定安全。當然,這情景是一枚上世紀中泛黃的生活底片。

  這一塊塊門板頗有講究,尺半左右闊的門板定須用六株挺直的小杉樹聯連而成。「六」為「順」,開店興業就圖個順。

  小飯店的店堂小,老闆有創意,在小店堂裡砌個灶頭,在灶台上那口大鐵鍋邊,用木板圍起近尺高的半圍型的欄板,當蒸煮了的米飯打鬆後,高高隆起,蓬鬆噴香,在半個飯桶裡向客人發出無聲的招徠。

  以灶台為中心。用門板搭起一彎L型的飯桌,一半沿着門檻一半伸向店堂。

  配套的幾張條櫈,面寬結實,它常年肩負着這一群去而復來的窮哥飢漢,早已被坐得光滑丈亮了。默然地見證了這些樸素勤勞的底層人兒春來冬去的艱辛故事,又從未因勞累而發出一聲「嘎吱」。

  日中時分,車伕、力哥們紛至沓來。他們將黃包車、三輪車、鋼絲車靠邊歇着後走近「門板飯」,一舉那隻丈量大地的闊腳板,跨進門板桌邊的條櫈,與先到的兄弟排排坐。坐定了,解下腰間的長長的布褡,一抹額上的汗,吁一口氣。早已飢腸轆轆的了,不言語,只用手向一排菜蔬一指二點。老闆會意,即舀了兩個菜遞上。爾後拿一個用白鐵皮做的漏斗狀飯斗,浸一浸水(不致黏飯粒)在大鍋裡那小山般的飯垛裡實實地扣打一斗飯撲倒碗裡。那飯,儼如一座抹去稜角的金字塔,煞是堅挺。

  門板飯老客,總先咬一大口「塔尖」上的飯,以免塌方。接着便「深山挖土」了。味道真好。這一款布衣族的起碼消費,便是道地的中國式快餐──門板飯。

  門板飯,糙米粗穀,大柴大灶大鍋煮的。飯熟了,掀開鍋蓋那刻,關不住的濃馥飯香委實令人鼻讀叫絕。餐中,飯裡偶有兩粒金黃色未及脫衣的穀粒與青褐色的混進來的稗草,細心的力哥會抿一抿嘴將它們逐出,性急的漢子對這些物均來者不拒,扒進嘴裡三攪兩拌直下咽門。

  門板飯的菜餚是堆堆高高地裝在一個個黃砂青釉大盆裡的,齊齊一列葷素兼備不下十道:碧綠金黃的青菜炒油豆腐;開口大笑的黃蜆兒;香氣撲鼻的大蒜炒五香豆腐乾,更有那雪裡蕻(江南可口鹹菜)炒辣椒激人胃口大開。等等這些泥裡土菜,都成了門板飯吃客眼裡日日相見的熟悉符號,而始終是一檔檔食而不厭的可口下飯(紹興人稱菜餚為「下飯」「下」音ao)。尤其是那冬日的時令菜──凍豬頭肉,堪稱上檔美味的了。那便是將一個煮酥了的豬頭拆去骨,切成小塊,連鹵和湯再加入油鹽醬酒,撒下些許茴香桂皮後回鍋大煮一番。待凍結後撲出在大盆裡,醬紅色的。有彈性的凍裡綴着一塊塊白玉般的肥肉,老闆應吃客所需,會現割下一大片凍肉來,切成小塊裝盤送上。那香,那味,那糯中有勁的美味不言而喻。就見那拉黃包車的大哥扒一大口飯,夾兩塊凍頭肉送入嘴裡,這一口美味,只在他嘴裡稍稍自由舞蹈了一番便溜下胃庭。粗糲的門板飯,就如此獨具魅力地成了勞力族平民的美食天堂。

  這天堂美味我也曾幸嘗過。回溯如昨:六十年前,我那小學同學陳寶龍的父親,在學校所在的飲馬井巷的巷口開了一爿小小門板飯舖。父子秉性義善。寶龍同學憐我家貧,常遵父囑讓我去他家享免費午餐的門板飯。陳伯父總讓我一葷一素一大碗飯吃得放褲帶。又記得正近清明那日,寶龍又拉我去午餐,正餐中,一個賣黃金瓜的大伯在門板飯旁歇下瓜擔,對陳伯父說了聲「十五樣菜,一盤窮葷」。只見陳伯父立即打了兩個菜──韮菜綠豆芽和一盤醬爆螺螄。當時我不解。後經寶龍同學「解秘」:「韮」乃「九」「綠」乃「六」,九加六是十五。「窮葷」原來是價廉物美的窮人葷菜──螺螄。妙哉!幽默經典的菜譜。

  又一日,這陳記門板飯舖上來了個熟客,這漢魁梧敦厚,着一件搭甲兒(無袖布背心)捲着褲腿,攜了個竹簍。他從竹簍裡抓出一條足有一斤半重的鯽花魚(鱖魚,那魚還在張嘴擺尾)遞給陳伯父說聲「陳老闆辛苦你,老規矩。」陳老闆笑着接過魚往小廚房走去。不足半個時辰,見陳老闆給那哥端來一盤熱氣騰騰溢着火腿香的清蒸鱖魚來。那菜,引饞蟲:半條鱖魚鋪上六片紅火腿,薑片黃黃,葱段綠綠共映水鮮風采。

  原來這哥是西湖旁摸魚兒的漁佬。聽這位高手說,當在水中的石縫摸到鱖魚時,還可聽到牠「咕咕」叫聲。豐收時,他一天能摸上四斤多魚兒,趁着鮮活時去集市賣了。鱖魚屬上品魚兒,可賣個好價錢。他與陳老闆約定的「老規矩」是大魚半條為加工費,半條作下飯菜。客氣的寶龍他父親,總為漁哥配上上乘火腿,外加一碗春筍老頭(漁哥嗜菜)。好菜還需好牙,只聽得漁哥將筍老頭嚼得咕嚓咕嚓作響的。看他滋滋味味吃飽了,一抹嘴巴,打個飽嗝,起身向陳老闆一揮手,抓起那簍兒,向西湖邊的湧金門那頭走去……抓緊一餐門板飯,復又匆匆去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