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空間演《女帝》瑕瑜參半


  圖:梁羽生在《女帝奇英傳》為武則天作出平反,寫她憂國憂民,對統領天下不存私心。圖為戲中的武則天(陳桂芬飾)造型

  劇場空間在去年十二月十六至十九日於演藝學院劇院上演了四天五場《女帝奇英傳》。這齣舞台劇改編自梁羽生寫於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同名武俠小說。  

  今次演出,是小說原作的首個舞台版本,藝術上確實很有意思。不過,原作與首個舞台版本相隔差不多半個世紀,確實又有點兒唏噓!

  《女帝》首個舞台演出本

  兩年前離世的梁羽生,畢生對文化界貢獻良多。他既是文壇翹楚,長寫專欄,更熱衷對聯玩意,相關文章輯成《名聯觀止》一書(天地圖書,二○○一年)。其對聯研究成就雖然卓爾不凡,但單論讀者群,始終遠遜他的武俠小說。他一輩子寫了三十多部武俠小說,而當中的《女帝奇英傳》是他自認(其實也是公認)的得意傑作之一。他的其他小說,例如《雲海玉弓緣》、《白髮魔女傳》、《萍蹤俠影錄》、《七劍下天山》等,都拍成電影或電視劇。

  《女帝》以武則天篡唐立周,自登大寶作為故事背景,小說裡既有歷史真實存在的人物,例如武則天本人、狄仁傑,也有大量虛構人物。讀者當然明白,武俠小說可以遠遠偏離歷史,無須拘泥史實。不過,筆者在此順帶一提,讀者如果有興趣探索歷史上的武則天,可翻閱一些正史的資料,例如《新唐書》「本紀第四」及《資治通鑑》「唐紀十九至二十」。當然,大家亦須明白,正史所載的,並不一定真確無訛,無偏無隱。

  梁羽生小說擅用側寫

  至於梁羽生的武俠小說有何特色,斷非這篇短文所能盡述,亦非本文重點。不過,只想從《女帝》引述一例,管窺梁羽生如何採用側寫手法。書內第四章「碧野晨風飄落花」的尾部,作者透過上官婉兒觀看了武則天的畫作連題詩,而側寫這位女皇帝的品性氣魄:「……對面的牆壁上也掛有一幅畫,畫的都是一個少女在花間舞劍,畫上還題有一首詩:『月色溶溶夜,寒光霍霍時。手持三尺劍,為護好花枝。但得人同樂,何辭我獨疲。此中有真意,國土屬娥眉』……上官婉兒讀了……雖然嫌她用字粗淺,對仗也不工整,卻也不得不佩服她詩境之新,……護花者卻是娥眉。這一首詩不但是女皇帝的口氣,而且胸襟寬廣、眼光遠大的女政治家的口氣,上官婉兒雖然痛恨武則天,卻也暗暗為之心折。」短短兩段、寥寥百字,透過一位對武則天懷仇記恨的人物,側寫武則天令人心折的氣魄。這種寫法比直描更有效力。

  一如前述,劇場空間是首個將《女帝》搬上舞台的劇團,我們應該予以稱許。劇團在很大的程度上保留了原著的人物及情節,並以「天下是不是一定要姓李?天下可不可以改姓武」作為核心,從而表述劇中不同人物對權位、忠孝、真愛、情義的諸般觀念。編劇鄧曉烔與導演余振球特意在場刊裡各自撰文抒發感想。這兩篇短文都值得觀眾翻閱深思。

  全劇鋪排見心思

  劇團對於全劇的鋪排,亦見心思。單看全劇的分目,已經可見一斑。劇團將全劇分為四章十二回,以及最後的「尾聲」。第一章「天下當然該姓李!」有三回,依次是「峨嵋金頂」、「青劍女俠」、「落拓王孫」。這三個回目是摘自原著,即第五回:「峨嵋金頂英雄會」、第六回:「青劍紅綢女俠來」、第二回:「落拓王孫戲麗姝」。第二章「天下為何不可姓武?」亦有三回,依次是「夜聽宮闈秘」、「飄零淚痕多」、「恩仇難自解」,這三個回目亦是摘自原著,即第三回:「巴州夜聽宮闈秘」、第十四回:「飄零琴劍淚痕多」、第十三回:「悵惘恩仇難自解」。第三章「天下姓不姓李與我何干?」有五回,依次是「瀚海風砂迷眼」、「量才玉女驚訊」、「塞外相逢舊友」、「同命鴛鴦命薄」、「懺情慧劍斷情」。這五個回目亦是摘自原著即第十五回:「瀚海風砂迷望眼」、第一回:「量才玉女驚身世」、第二十回:「塞外相逢友變仇」、第二十七回:「同命鴛鴦悲命薄」、第二十八回:「懺情慧劍斷情根」。第四章「天下本無姓,庸人自擾之!」只有一回:「歷劫了無生死念」。這個回目以及隨後的「尾聲」:「經霜方顯傲寒心」,分別摘自原著最後兩個回目。

  編劇用心營造層次感

  上述一段文字,其實顯露了三個值得注意的地方。首先,由第一章的章目:「天下當然姓李!」,至第四章「天下本無姓,庸人自擾之!」是編劇為觀眾提供一段段的思考路徑。其次,編劇在編定回目時,完全採錄原著的回目而且採錄得匠心獨運,故意將回目的字數,由四個字層層遞增至七個字。第一至三回只用四個字、第四至六回用五個字、第七至十一回,六個字,到了第十二回及「尾聲」,則全用七個字。與原著每個回目都是七個字相比,編劇顯然是想透過回目字數的遞增,刻意營造全劇的層次感。由此可見,編劇極為用心。第三,回目雖然抄自原著,但舞台版的回目次序,未必盡與原著相同。這當然是編劇在鋪排劇情時另有考量。

  演員服飾 過於前衛

  舞台版雖然顯出心思,但綜觀台上的演出,有以下幾點可予商榷。其一,場刊雖然寫明:「節目長約2小時30分,包括一節中場休息」,但以十二月十八日下午場而論,實際上是由兩點四十五分演至六時十分左右,比場刊所說的超出大約五十分鐘。扣除中場休息時間,全劇足足演了三個小時。其實,舞台上的某些劇情是可以酌量刪減的。其二,劇裡「天下是不是一定要姓李」、「天下為何不可以姓武」等說話,稍嫌直說得太多,加上每次直說時聲量很大,以致迹近放聲說教。效果似乎適得其反。其三,演員的服飾,特別是高靴,過於前衛,與劇情的時代背景格格不入。雖說台上所演的,無非是借武則天的故事,傳達一些亘古常新的道理,因此服裝上當然可以跨越時空,而這種做法在戲劇界、歌劇界以至戲曲亦時有採用,但《女帝》演員以充滿動漫色彩的服飾搬演唐朝人物,觀眾始終難以全然接受。

  說白太快 吐字不清

  演員的整體演出方面,最須注意的,不是「走位」問題,也不是各式肢體動作,而是說白。劇裡的台詞,大多較為文雅,但幾名年輕的男女主角,在說白時節奏太快,以致文詞的韻味與說白的節奏互不搭配,加上有些演員吐字不清,問題更益嚴重。須知文詞如果優雅(即是過於「文縐縐」),觀眾未必一聽就懂,馬上可以意會。如果演員吐字不清,效果自必大打折扣。猶幸陳桂芬、馮祿德、喬寶忠這幾位「老戲骨」演出穩定,壓得了場,為台上的演出搶回一些失分。

  從上文可見,此劇瑕瑜參半,因此盼望劇場空間一方面繼續苦心經營,選演優秀劇本,另一方面在排演時,多加注意年輕演員的吐字問題與說白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