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風流\李建永
一、說風流,其實有說不盡的風流。僅風流兩個字就非常有趣。風,是空氣流行;流,是水體流動。風使空間有了向度,流使時間有了量度,即所謂風行天下,時光如流。風與流一結合,就灑脫了,奔放了,就有了大自在、大自由。然而,過分灑脫奔放脫韁野馬也不行,否則,風流就會蛻變為末流乃至下流。
二、早期將風流二字聯用,是指自然界風的流動;進而引申為「像風一樣流行」,多指教化、風化之流行。指教化流行的,如《漢書·董仲舒傳》即有「風流而令行,輕刑而奸改」,《後漢書·王暢傳》亦有「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風流」。指自然風流動的,如王粲《贈蔡子篤》詩云:「風流雲散,一別如雨。」風吹過,雲飄散,了無蹤影,多麼瀟灑愜意,又何其飄忽悵然!這種高遠之意境,奇妙而美好,故一直風行後世。宋之問賦云:「未窮觀而極覽,忽雲散而風流。」李商隱詩曰:「風流大堤上,悵望白門裡。」王安石亦有詩云:「雲散風流不自禁,天涯無路盍朋簪。」
三、風流,從自然界風的流動,自然地過渡到讚賞大自然的美麗風景。李清照《滿庭芳》詞曰:「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辛棄疾《鷓鴣天》詞亦云:「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陳與義《山中》詩亦有:「風流丘壑真吾事,籌策廟堂非所知。」簡齋還另有一首《微雨中賞月桂獨酌》詩云:「人間跌宕簡齋老,天下風流月桂花。一壺不覺叢邊盡,暮雨霏霏欲濕鴉。」一壺濁酒,微雨賞桂,遠離塵囂,放情山水,是多麼地悠然自得!
四、「兩晉崇玄虛,風流變華夏」,「衣冠重文物,詩酒足風流」。風流,在風一樣流傳的過程中,已然凝結為一種美─既狀風景美,亦喻人物美。王謝子弟,玉樹臨風;潘安杜乂,神仙中人。魏晉風流人物,在《世說新語》多有記述,他們風雅飄逸,爽朗清舉,吃「藥」飲酒,談玄說理,可謂真性情中人。《晉書·劉毅傳》云:「六國多雄士,正始出風流。」戴復古詩曰:「風流晉人物,高古漢文章。」杜牧亦有詩云:「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當然,風流也是有條件的。俗話常說:「馬行無力皆因瘦,人不風流只為貧。」秦韜玉《貧女》詩云:「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貧窮與風流,的是風馬牛。設若詩翁孟浩然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縱然是詩仙李白,亦難寫出「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這樣瀟灑優美的詩句吧?
五、而且,風流不僅是優美,亦飽含壯美;它不僅可以品題風雅標致的美好人物,亦可譬喻驚天動地的豪傑英雄。「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三國,是一個需要英雄、同時也是英雄輩出的板蕩時代。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寫得好:「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然而,世事滄桑,人生如夢,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對此,辛稼軒《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寫得精絕:「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六、「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易》之《渙》大象辭曰:「風行水上,渙。」「風行水上」不就是「風流」嗎?「渙」乃水面擴展開來的波紋,比喻富有文采。文采風流與風雅、風騷,意旨頗相近。有道是,三光日月星,四詩風雅頌。風雅本是《詩經》中《國風》與《大雅》《小雅》之合稱,而風騷亦是《國風》與《離騷》之璧聯。故風流、風雅、風騷多喻指翰墨詩文乃至風格流派。高適有詩:「晚晴催翰墨,秋興引風騷。」杜甫有句:「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黃庭堅詩云:「千古風流有詩在,百憂坐忘知酒聖。」楊萬里亦云:「傳宗傳派我替羞,作家各自一風流。」倘有哪一位高士的詩文,意境幽遠,超逸佳妙,便配得上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含蓄》之評價:「不着一字,盡得風流。」
七、《易》云:「巽為風。」《序卦》亦云:「巽者,入也,入而後說(悅)。」風的本性無孔不入,且令人舒暢,故風隱喻性。《尚書》有「馬牛其風」,《左傳》有「風馬牛不相及」,此處「風」當發情講,故孔穎達疏:「牝牡相誘謂之風。」推而廣之,情侶之間的爭風吃醋,亦稱風醋。風流的風,便是風馬牛的風,風醋的風,風情的風,風月的風,風俗的風。風關乎性,俗近乎慾,故風俗每與食色相關。食與色是人的最根本需求,也是最搔人癢處的興奮點。這也正是「話須通俗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的深層原因所在。須要分辨的是,風流雖有時亦當風氣、風尚、風俗講,如《漢書》即有「(孝文帝時)風流篤厚,禁網疏闊」以及「(山西之地)歌謠慷慨,風流猶存」之語;然而,風流與風俗,「風」相近也,「俗」相遠也,因為風流畢竟是一樁「韻事」。而且,風流二字,有主有次,風有骨,流無形,風流風作主,有流亦有止;不然的話,紅塵滾滾,隨波逐流,流散人心,流蕩人性,便會導致「風流俗敗」、「禮崩樂壞」之亂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