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為周萍、蘩漪給力──評彈版《雷雨》評點\□黃維樑
這個學年我在澳門大學中文系任客席教授,十一月系方舉辦的學術文化活動特別多,正是盛事連連的金秋。例如,七日有首位「駐校文學藝術家」王蒙的演講─《從莫言獲獎說起》,全場爆滿;十二日有蘇州評彈《雷雨》在香港、深圳、澳門八場高校演出中的壓軸好戲,同樣「虛撼」(粵語,也是全場爆滿之意)。
我在蘇州的園林聽過評彈,在其他戲曲綜藝表演節目中也聽過,都是短篇。十二日,是第一次聽中篇……這齣評彈《雷雨》。我非顧曲的周郎,不能「評」點、「彈」讚評彈演員的高下。我只能說,五位名演員盛小雲、徐惠新、吳靜、吳偉東、許芸芸名不虛傳;他們的說、噱、彈、唱四藝,無懈可擊;其雅唱高入雲霄,其俗說聽眾皆笑。
扮演周萍的徐惠新,一句「師奶殺手」港、澳的觀眾為之莞爾,另一句「非誠勿擾」,內地觀眾為之解頤。李漁論戲曲的賓白科諢,強調要能做到「雅俗同歡,智愚共賞」;「科諢不佳,非特俗人怕看,即雅人韻士,亦有瞌睡之時;作傳奇者,全要善驅睡魔」。當晚滿座全神貫注,睡魔被驅在場外。聽眾之能夠欣賞,還與《雷雨》評彈的精準字幕配合有關。一個多小時的吳儂軟語,我因「看」而能「聽」懂,甚至能感覺聲調變化之美,由是完全投入劇情。
用近二小時的時間,是不能表現曹禺《雷雨》原著的全部劇情的。這個評彈版,清楚交代了是「改編」。誠然是改編,評彈版突出了周萍、蘩漪、四鳳的三角情慾關係,尤其是前二者;也因此周、蘩的戲份最重,演出時二人分由二位演員先後擔綱。其他角色周樸園、侍萍、周沖、魯大海、魯貴的戲份都大大減輕了。十二日晚,王蒙也在場觀賞。他讀、觀過話劇《雷雨》多遍,認為全劇最具有人文精神的是周沖,侍萍則像一個聖者(據一九九八年發表的王蒙《永遠的〈雷雨〉》一文)。在評彈版中,「人文」與「聖者」都褪色暗淡了。動情耀眼以至驚心奪魄的是極敢愛極敢恨的蘩漪,以及極愛新而棄不了舊的周萍。
曹禺塑造了熱情、強悍的蘩漪,且說她「自然是值得讚美的」。我不能苟同地讚美她。如果蘩漪光明正大地爭取、捍衛她的愛,而這其間更增益了相當的大我情懷;那麼,她是值得讚美的。無奈她的愛慾有輩分上的亂倫性質,又缺乏時代精神、社會意義,哪有值得讚美之處?評彈版《雷雨》沒有在夾敘夾議中讚美她,倒是對周萍、蘩漪的愛慾關係作了深化處理。《雷雨》的一個衝突,是周萍離棄蘩漪,而蘩漪死死抓住周萍不放。蘩漪因為丈夫周樸園的冷待,「安安靜靜地等死」,偏偏周萍把她「救活了」;但現在周萍卻不理她,要離開她。蘩漪死、活、將死,其死死活活,在我的理解中,與性大有關係。評彈版對原著的詮釋,與我同一路數。
朱棟霖是研究戲曲、話劇的著名學者,是評彈版《雷雨》的文學顧問,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在澳大中文系題為《風雅江南琵琶情》的演講中,介紹了評彈版及其背景。他主持了「改編」,加強了蘇州評彈極為拿手的角色內心刻畫;有些唱詞如蘩漪幽怨的「冷被半床獨自眠」等句,更直接出自他的手筆。周、蘩相戀的背景,原著並無具體交代。評彈版增加了,使得其「亂倫」關係的形成,一如亞里士多德和李漁所要求的,合情合理起來。
評彈版中,周樸園與蘩漪獲邀觀賞昆曲《遊園驚夢》,周樸園因事不能出席,由公子陪伴夫人赴會。「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戲中的男女愛情之會,令兩個觀眾動了心、興了情、起了慾念,二人的賞心樂事於是發生在周樸園的家院。這是中外文學作品中常有的「讀者反應」現象。湯顯祖的《牡丹亭》不用贅述。意大利但丁《神曲·地獄篇》中的保羅和法蘭契絲卡所以有不倫之戀,熱烈的導火線是二人一起閱讀情愛故事;今人施叔青《一夜遊》中雷貝嘉與伊恩的情慾,乃因二人同看熾熱瘋狂的愛情電影《愛得烈》(Adèle)而促成。朱棟霖是曹禺專家,發表過《曹禺與西方戲劇》一文,顯然對西方戲劇也深有認識。他主持《雷雨》的改編,加插了上述的情節,不論有沒有受過前人作品的啟發,是深得情理的,且填補了原著一個小而重要的空間。
我一向認為蘩漪死抓周萍不放,有很大的情慾因素。評彈版在敘述周、蘩因觀看《遊園驚夢》而成其好事時,「打諢」地用「這裡刪了二百五十字」作交代(賈平凹的《廢都》曾用此交代方式)。我想,如果評彈版不自律、不自刪(或者插科打諢地說「不自宮」),劇情發展下去,就要相當地「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了。
蘩漪不值得讚美。錢鍾書筆下《紀念》的曼倩、白先勇筆下《遊園驚夢》的錢夫人,都有婚外情,但性愛之後的女方,其思想與行為,都能「克己復禮」,與蘩漪迥然而異。王蒙在《永遠》一文中,說《雷雨》中的女性被欺侮,被「始亂終棄」,而令很多讀者生同情之心;我卻不怎樣站在蘩漪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