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戲服逾60載 香江碩果僅存/尋訪陳國源


  圖:龍貫天(左一)與南鳳(右一)身穿的「化蝶飛」情侶裝,為陳國源所創作

  □佐敦寧波街一棟電梯唐樓中,有許多熱情的街坊。記者在尋覓「陳源記」時,就遇到兩位長者:「你是來找『陳源記』的吧?就在樓上的那個地方!」沿?其中一位長者指去的方向,走出幾米,仍聽見他倆在爭論:「你說的路線很麻煩啊,我對她說的才便捷。」

  一塊紅色牌,寫?「陳源記」,門上還掛?一些粵劇頭盔,「吱呀」一聲,陳國源推開了鏽跡斑駁的鐵閘門,招呼記者入內。虧得不是太胖,否則入門都有些艱難。抬頭望,屋內天花板早已掛滿各種飾品,低頭看,地上堆滿材料,連地板磚都不見花紋。陳國源說:「行內從沒有一個師傅像我這麼亂七八糟的,連床上都是服飾材料,女兒經常說要給我收拾,但就怕一收拾,好多東西就找不到了。」

  曾有媒體稱他為「末代大戲服裝師」,但對於陳國源醉心於粵劇服飾的細節,以及他平日加工服飾的點滴,則少人知曉。/本報記者 周 怡

  舊時「利舞台戲院」或現時「新光戲院」、「油麻地戲院」等大大小小的粵劇舞台前,我們看不見他;在演員們熙來攘往的舞台後,我們找不到他。想找到他或許在熱鬧的觀眾席中,又或於小小的「工作室」內,他是香港僅存的粵劇服飾師傅。陳國源,粵劇行內人熟悉了多年的名字,作為粵劇的幕後功臣,他以手工藝襯托名伶的表演,使他們在台上熠熠生輝。伴隨粵劇經歷了無數風雨後,今年正逢八十大壽的他,卻絲毫沒有退休的念頭。

  80大壽 未想退休

  「這裡既是家又是工作室,雖然亂,但是只要提到哪齣戲,哪個角色,我馬上就能知道相對應的服飾在哪裡。」雖然不到五百平方呎的房子內,鋪天蓋地都是頭飾、零件等材料,陳國源卻從未打算換地方,在香港沙田、廣州番禺、美國、加拿大都有房子,他卻始終不願放棄這裡,「除了怕麻煩,我本就是個懷舊的人,喜歡一切舊的東西,捨不得啊。」

  前幾天,陳國源朋友從美國帶回了幾套有些「風霜」的粵劇戲服,打開捆綁起來帶有黃色斑點的「女小靠」,也隨即打開了陳國源與服飾的「歷史篇章」。

  一九五五年,陳國源開始造粵劇頭飾,「這是一件瑣碎又繁複的工作,很多細節若有一丁點差錯,舞台效果便不盡人意。」訪問過程中,有一位粵劇女演員前來拿官帽帽檐,陳師傅造了金銀各二對,女演員選擇比較了一番,「花紋靠外面一些的,看起來比較大方、大氣。」小小的細節,陳國源除了要考慮服飾在舞台上的效果,亦須洞察穿戴者的喜好。

  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後,香港便沒有什麼製作粵劇服飾的師傅了,現在的服飾都是在內地製作至七成,然後再拿到陳國源這裡加工,但原材料用的都是「來路貨」。「一件衣服賣的也不便宜,所以一定要給客人堅固、耐用的,內地雖然便宜,但質量就沒有用『來路貨』製作的好。」

  在深水?南昌街上,盡是賣布料的小檔口,每走兩三家,便有人熱情地和他們口中的「源仔」(陳國源)打招呼。不講價,也不仔細檢查布料,「都是『熟透』了的老朋友了,信得過。」

  賣家:「要不要袋子啊?」

  陳國源:「當然要啊,難道要我用嘴叼?走嗎?」

  不是老朋友,哪能這樣輕鬆自如打趣對方,還有賣家更向朋友介紹:「他就是香港最有名的粵劇服飾師傅了,在我這裡買布好多年了。」

  皇帝蟒袍 十二章紋

  稱自己為「梨園子弟」,因陳國源曾是唱戲科班出身,製作粵劇服飾卻是邊學邊做,「明知自己不是唱戲的材料,正好對服飾有很大的興趣,時至今日,我還將它當『愛好』來做」。曾經有許多學徒慕名而來,但幾年之後都因「賺不到錢」而放棄,「個個都沒心機學,學到差不多了,就另謀生計。」陳國源早就知道他們會放棄,但他也無所謂,「就當他們來幫忙了。」

  「其實我也不想收徒弟,我並不鼓勵他們將這行當做是養家餬口的行當,賺很少錢的。」陳國源一直認為自己是幸運的,當年趕上了好時代,加上習慣了省吃儉用,才有今天的「無憂」。

  近年來,香港演藝學院也有一些學生學習粵劇服裝設計,陳國源認為,「畫圖、設計和製作完全是兩回事,年輕一代的設計會新潮、時尚些,和傳統的戲服有差異。」

  熱衷於研究、設計及製作清朝服飾,陳國源介紹道,蟒袍出於清代的戲班,當時大部分的戲服以繡花為主,織錦結合,而繡花流行了一段時期後,許多大老倌為了爭妍鬥麗,紛紛在繡花的服裝上增添有反光效果的「鏡仔」,而後各種材料更層出不窮,又有「膠片」、「蘇片」、「珠片」、「灑片」,「兜了一大圈,現在又流行繡花了。」

  他一邊找出具有時代代表性的戲服,一邊介紹手邊的服飾,每件衣服包括配件都有一個既傳奇又文藝的叫法,「海青」、「羅傘」、「飛袖」、「水袖」、「小生巾」、「竹葉肩」等等。

  提到清朝的「皇帝蟒袍」中的「十二章紋」,陳國源尤其喜愛,並親手製作了兩套收藏,這十二章紋包括「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他說,傳統的清朝龍袍以刺繡龍紋為主,再以五彩雲紋、蝙蝠紋、十二章紋等吉祥圖案集於一身,但寓意最深的十二章紋樣,分別繡在了兩袖、前身與背後,它們的面積都較小,同時清朝帝王服飾炫彩奪目,圖紋多樣,使人忽視了蘊含豐富歷史含義的「十二章紋」。

  陳國源考慮到,明朝帝王服飾將「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織於衣,而將「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繡於裳,服飾整體相對清簡。因此製作戲服時,陳國源稍稍做了一些改動,結合兩者特點,將「十二章紋」集中放在袍前與後,「這既有新意,在舞台上又能突出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十二章紋』。」

  注意養生 生活勤儉

  就是這樣,陳國源專心致志做自己的行當,「其他什麼都不懂,也不想花心思去弄。」但像打長途電話如何划算,吃飯怎樣省錢,他說起來頭頭是道,思路明晰,他謙稱:「要說粵劇服飾我可稱得上是『活字典』,但其他東西我一概不曉。」

  注意養生、生活勤儉的他,造粵劇服飾六十多年,不定時地還會到荔枝角、深水?或廣州買貨、寄貨,少則幾磅,多則數十磅,「有時也覺得累,但只在極少情況下,精神上始終很享受。」每天除了面對粵劇服飾等相關事宜,堆滿了飾品、服裝的屋子裡,還有陪伴了陳國源十六年的大黃貓「汪汪」。

  「牠是我收養的貓,牠的媽媽和兄弟相繼離世後,只剩下牠了」。見到記者到來,「汪汪」以「喵喵」作歡迎詞,不怕陌生人,牠還親切地用爪子輕摁記者後背。陳國源眼中,牠是朋友也是家人。「有時在工作的時候,牠會來打擾我,想和我玩,我若不理牠,牠也會和帽子、小飾品啥的『親撫』一番,但從未弄壞過任何東西。」

  上世紀八十年代,陳國源召集了行內多數大老倌,在當時的「三棟屋博物館」舉辦過一次粵劇服飾的展覽,掀起了不小的懷舊風,二十多年過去,粵劇無論是服裝還是文化意義,都發生了變化,陳國源希望能將自己收藏和製作的服飾展示給大家欣賞,同時也讓現在的年輕人認識及了解粵劇與其服飾的發展和歷史故事,「但是你也看到了,每天工作都忙不過來,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操心展覽的事宜。」

  除了想辦展覽,陳國源滿腦子都是粵劇服飾的歷史、搭配、製作手法等知識、技術,如果有機會,他很想將它們集合成書,可以讓後人學習、鑒賞。

  「舊」這樣一個中性詞或許並不被大部分人所接受,但在「陳源記」以及整棟大廈的老街坊這裡,老的、舊的,多數嵌上了一分光芒,當中有「過去」,有回憶,有陳國源和他的「皇帝蟒袍」、「小生海青」、「大小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