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出第一槳\聶敏


  圖:凡仙森林湖畔的自划船\聶敏攝

  平生一次突破,一次超越,一次勇闖,竟又在巴黎。

  巴黎東南隅有一勝景,名凡仙森林Bois de Vincennes,離地鐵站Porte Doree不過一箭之地。那天黃昏,我依旅遊指南,尋到那兒。

  公園極為遼闊,看不見盡頭,據說園內有三個湖泊,其一可划船,另有萬花園、四季花園、動物園、佛教中心及城堡。我信步而遊,見有老夫妻在餵鴿,有媽媽推着嬰兒車散步,有少年十五二十時,踞坐草地,高談闊論,逸興遄飛。這公園,讓人各樂其樂,而樹林陰翳,空氣清新,情調閒適,匆忙的遊客,很可能忽略了這種優閒卻毫不花錢的巴黎生活。

  踏過園子外圍,見有馬路,路旁泊了不少汽車,想是遊人驅車而至,復再前行,見有湖泊。岸邊花草蕤鬱,綠蔭綿延,更有小船輕泛湖中,走近一看,告示牌書着:「一至二人十一塊半,三至四人十三塊半」,我忽然心動,問之,其中一個老闆能說流利英語。

  「我想租船,是不是有船家撐船,載遊人泛舟?」

  「不,要你自己划。」

  「啊,多可惜,我不會划。」

  「沒問題,我可以教你。」

  「可是我太瘦小,怕氣力不繼。」

  「你看,那邊帶着小兒的女士也不高大,莫說大人了,就是七八歲大的孩子也能划。」

  「我們中國有句諺語:『欺山莫欺水』嘛。」

  他笑了笑:「對啊,但這並不是海邊,而是人工湖。」說罷,從售票亭旁拿起地擦,把長柄倒插水中,「看水有多淺。」果然,長柄一插就觸湖底,水深不過三四呎而已。

  划槳弄舟,從未試過,運動乃所短,體力恐不勝,膽量確有限,怎敢貿然下船,便佇立湖畔,再三躊躇。夕陽灑滿湖面,金光隨輕波起伏,粼粼然,明明暗暗,岸邊樹下,鬱着黛綠,凝着清蔭,織着幽夢;而岸芷汀蘭,鬱鬱青青;輕舟三三兩兩,划者坐者,莫不欣欣。

  這湖不寬,長長的兩端都拐了圓角轉了彎,湖水流淌向不知是何風景的兩端。

  我忽然想到,舟中諸人,沒一個穿上救生衣,法國是先進國家,絕無讓遊人冒險之理,既不會淹死,又有何懼?

  「能否讓我先試試,划得動才付錢。」

  「這個就不可以了。」

  大不了是划不動,浪費了船資而已,但若辜負了大好湖光,又要留待下次重遊巴黎了。

  「好,我買票。」

  老闆笑了,除了付買舟之資外,另付十元押金。

  老闆提醒我:「勿超時,否則要多付一小時錢,要把存根保留。」然後扶我下船,他則登上另一小船,在三尺之外,以短距離來教授。

  「雙腳要頂住船底橫木,槳上的白色塑膠環要固定在船舷的鐵環上,船槳要以九十度角入水,槳要入水再出水。」我模仿着他示範的姿勢,用力搖櫓,水花激起,小船居然挪動起來。

  「完美!」我再運槳,「完美!」

  這洋人的教學法真有一套,我的動作何曾完美?只是從旁鼓勵,時加讚美,在這種不呵斥不訕笑不踐踏自尊的正面態度下,自信與興趣如春水漲潮,讓我這個膽小的東方來客,敢於划出舟中第一槳,水上第一步。

  「搖右槳則左轉,搖左槳則右轉。」

  「怎麼雙槳同搖時,船往後去,而不是前進呢?」

  「你要時時向後望,盡量在湖心處划,哎,划槳要九十度角入水,對了,對了,不錯,不錯,你可以放膽去划,我回去了。」我高呼謝謝,居然沒因他退去而擔憂。

  揮槳划船,原來不算頂吃力,小船在我掌控之下,居然聽話,已緩緩往後盪去。那一雙船槳,木造,除塑膠環外,末端釘上塑膠大腳板,跟蛙人腳上裝備相似,想其中必有力學原理。也借力學支點,在牛頓的槓桿原理下,一雙船槳,加上我有限的體力,不過一搖,其力足以把小舟和我撐動;我隱隱然有所領悟。

  雙臂一搖,船槳揚起,激動水波,飛沫偶而霑衣;湖上景色,雖不及徐志摩深愛的康河那麼教人迷醉,可是水光樹影草色,都教人怡悅。正自陶然,小舟卻已傍岸,我忘了老闆教誨,沒把船划往水中央,怎辦?唯有用木槳頂着岸邊,再划另一槳,希望小舟能轉向,幸好,一番折騰,多划幾下後,終於離岸,方鬆了一口氣。

  沒划多久,又遇上難題了。槳一落水,就給水藻纏着,不只揮槳艱難,更要費勁才把水草甩走,再撥槳,又再勾起水藻,此際,小舟前後左右都是水藻,我已陷在水藻叢中了。怎辦?唯有暫且收槳,略一思量,水流卻又把小舟推近岸邊了,只好單槳拚命去搖,終於擺脫了藻堆。

  岸上行人,見我這東方女子,孤身泛舟,不免訝然。有一家三口,為我高呼打氣,有兩人垂釣,見我脫困,便豎起大拇指,有遊人舉起相機,有騎自行車的,向我揮手。我這初度臨水的舟子,不曾想到在一程茫茫煙水中,會有煦煦艷陽來暖頰,習習清風來送爽。可是,我在此際卻忙不過來,忙得無暇去看手表,無暇去領略什麼泛舟之樂,也不敢停槳揮手回禮,便一再點頭微笑,遙謝岸上美意。

  人受到鼓舞,不知不覺間就產生了動力,我渾然不覺疲憊,忽而驚覺,自己原來不是自我想像中那麼孱弱,原來我一直在自限自困,我恨不得歡呼:「我能,我能!」

  划着,划着,已划回原地,我揮手向老闆,不,向良師,示意無恙歸來,他笑着走過來,用鐵鏈把小舟拴住,伸手拉我登岸,我欠身向他鞠躬,良師呵呵大笑。

  儘管我渺小,儘管我微末,儘管划船不是什麼,然而,成功抵岸那一剎那之興奮,跟跨着戰車,奏凱言旋的拿破崙,又有什麼分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