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之旅/純 上
在石家飯店吃了午飯,我們再接再厲,往天平山景區進發。天平山位於蘇州古城西南,太湖之濱,有「吳中第一山」的美譽。海拔二百零一米,唐代稱白雲山。景區佔地近百公頃,以「紅楓、奇石、清泉」三絕著稱。我上次來天平山還是多年前,只記得曾爬山,到過天平的一線天。這次同來的都是年過花甲的長輩,就不再進行這樣要求體力的活動了。我們一路迤邐而去,不外是看看亭台樓閣,品鑒一下水面、花木,順便拍幾張照片留念。
天平山東麓當初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祖墳的葬地。慶曆四年(一○四四)他入閣任大學士、擔任參知政事時,曾、祖、父都被追封為國公,按例可以置功德寺祭拜。於是他上奏皇帝,把當時的白雲庵改為功德香火院,宋仁宗又賞賜寺額及山,所以天平山又叫賜山,俗稱范墳山。我們在天平山不但看到了配有范仲淹曾、祖、父三人塑像的「三太師祠」,紀念范仲淹本人的「忠烈祠」,乾隆六下江南、四到天平留下的詩句御碑,還有蘇州市政府一九八九年在范仲淹冥誕一千周年時建的石牌坊,頂端鐫刻着他《岳陽樓記》中的千古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最近天平紅楓節開幕,報上把這裡列為秋遊勝地之一。可惜我們來得太早,楓葉才開始變色,遠不到「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的盛況。早上秋雨過後,日光微弱,空氣濕潤溫煦。山崖岩石透出油油綠意,地面的石縫裡也青苔滋生,如若不是縈繞鼻端的桂花甜香,簡直讓人誤以為是「細雨茸茸濕楝花,南風樹樹熟枇杷」的天平初夏光景。
不過,荷塘裡早已是滿目殘荷,甬道兩邊的楓葉也轉紅了。天平有明代古楓林,據說是范仲淹的十七世孫從泉州移植來的,植株高大,葉片呈三角形,和江南一般的小紅楓不同。入秋以後,三角楓由綠色依次變為黃、橙、紅、紫,所以又稱五彩楓。我們來早了,天平特有的古楓林大半還是深綠色,夾雜有少量黃葉。沿着水邊漫步,僥倖碰到兩株向陽的三角楓,樹葉已轉為橙紅和深絳色。在刻有「天平山」幾個小篆的一方石碑旁停下遠眺,宋代宰相韓琦稱為「雄偉秀拔」的天平山似乎也並不特別高峻險拔,綠樹掩映中見到一些光禿禿的石柱,形狀的確像古代朝臣用的笏板。
天平山景區的范仲淹銅像引起了我們的爭議。此像中范仲淹一身官服,雖然右手持有書卷,看起來卻腦滿腸肥如富家翁。想他兩歲而孤,母親改嫁。少年時代劃粥割齏,勤苦攻讀。做官以後,連遭貶謫。被重用後親歷戰場,和西夏人交過鋒,名震西北,號稱「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雖說范氏被後人讚為「忠義滿朝廷,事業滿邊隅,功名滿天下」,出將入相,但他一生奔波顛沛,能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就算不是骨瘦如柴,總該有點風霜、精悍之色,不應該是眼前這個和氣生財的模樣。但後人緬懷祖先,大約希望范文正公一派「福相」,所以建的雕像也就面團團而腹便便了。
出了天平山,我們坐公交、換地鐵,又去了市中心的怡園。每人泡杯清茶,坐一個多小時。窗外綠竹婆娑,真是一霎閒適,可抵十數年塵夢。出得園來,再逛觀前街,從這頭走到那頭,嗅着街邊缸栽桂花的甜香,看老字號閃爍的燈火,遊人熙熙攘攘,剛出爐的點心香氣四溢,真有鄭振鐸描寫過的那種「緊壓在你身上的燠暖的情趣」:「你的團團轉轉都是人,都是無關係的無關心的最馴良的人……大家都感到一種的親切,一種的無損害,一種的無憂無慮的生活。」
一面是「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另一面卻是垂釣、照相、賞景、血拚的遊客。高華與世俗和諧共存,相看兩不厭,這就是姑蘇城市山林的妙處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