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朗技巧純熟演獨角戲
圖:過分的虛飾,與莫扎特天生的純淨和自然不相符
上周六晚,鋼琴家郎朗來港開了一場獨奏會。不出意料的,全場滿座。繼維也納愛樂樂團和慕達之後,文化中心音樂廳又見到似曾相識的熱鬧。Encore最後一首蕭邦在強烈轟鳴的琶音中結束,鋼琴家起身,向四面觀眾揮手致意。場內過半人起立,掌聲叫好不絕。
想來蕭邦應覺欣慰,因為他的曾被出版商和公眾厭棄的《第一敘事曲》,經了郎朗一雙手十根手指,竟引得全場聽眾興奮莫名。
「It is quite amazing, isn't it?(這真讓人興奮,不是嗎?)」身旁一觀眾如是說。
只是,「興奮」這詞對音樂會觀眾來說,一定是褒義的嗎?沒錯,露天廣場聽U2或Oasis時,我們盡可以喝酒叫嚷甚至相擁而泣,但當我們在音樂廳「遇見」蕭邦或舒伯特時,或許應試着收斂情緒,靜聽作曲家「講述」並思考。觀者的思考可以很積極很澎湃,但不必外化。
音色誇張 取悅觀眾
這話對演奏者來說,同樣適用。正如傅雷對傅聰說的,鋼琴家演奏時應「坐如鐘」,不必為取悅觀眾過分晃動身體。但郎朗當晚,不論演奏時表情誇張的音色,還是謝幕時不停走近觀眾席揮手甚至將花拋給尖叫的樂迷,都含了取悅觀眾的成分。可惜,不論觀者抑或演奏者,都未覺出這種「取悅」的危險性,也未覺出這樣台上台下對於滿足和陶醉的耽溺,已然破壞了曲目本身的意境。
原本期望「邂逅」莫扎特和蕭邦的觀眾大概要失望而歸了,因為整個晚上他們見到的,都是郎朗一人的獨角戲。
戲的名字,叫「技巧,技巧,以及技巧」。
當然,筆者從不曾懷疑郎朗的技巧和演奏能力。超過二十年的刻苦練習,使得這位三十一歲的年輕鋼琴家可以輕鬆駕馭任何「彆扭」甚至「異類」曲目的演奏。所以,當晚的莫扎特三首奏鳴曲(K283,K282及K310)甚至蕭邦四首敘事曲(Ballade),僅從技術層面論,對他來說易如反掌。這些旋律他太熟了,熟到自以為可以隨心所欲了,可以隨意加添「自由速度」或者令到音色對照更富戲劇性了。
但鋼琴家似乎忘了,這樣的「加添」,用在莫扎特那裡,或許並不恰當。為什麼要給這樣妙手偶得的旋律人為地加上諸多贅飾?莫扎特本是再單純再自然不過的。的確,郎朗的觸鍵和處理輕重音的技巧,令到他的莫扎特聽上去格外迷人。但,這樣豐富到幾近煽情的音樂表情(且不論他彈琴時的面部表情),難免給人「刻意」之嫌。而任何的「有意為之」,在莫扎特那裡都不免顯得「畫蛇添足」。
當然,我們尊重演奏家「自由詮釋」的權力,也不介意演奏者偶爾將「f」(強)彈得好像「sf」(極強),前提是演奏者尊重作曲家原意。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即指演奏者對曲目和作曲家的理解,不應跳脫特定的「架構」。這樣的「架構」,是常識般存在的,像數學公式或物理學定義一樣,容不得質疑或更改。
在古典音樂語境中,若你指揮柴可夫斯基「悲愴」交響曲聽起來好像莫扎特的「朱庇特」,又或將斯卡拉蒂彈成拉威爾,都是對「架構」的無視甚至破壞。聽者並非一味泥古不知變通,只是希望一切的「變通」,都合情合理。
四首敘事曲寫於蕭邦人生的不同階段,創作時的心境和情緒首首不同。慣常來講,第一首偏向憂傷,第二首略顯神經質,第三首好像陽光普照,第四首又滿是掙扎和對命途的追問。
強弱對比 過度突出
郎朗下半場演奏的這四首,和他上半場的莫扎特一樣,技巧幾近無懈可擊。他太知道聽眾想要什麼,所以毫不掩飾地突出強弱對比,將觸鍵和音色控制的技巧發揮到淋漓,甚至不懼以高抬上臂這樣冒險的舉動,來配合聲音高低起落的戲劇化。
只是,蕭邦骨子裡的細膩敏感甚至纖弱,在大力轟鳴的和弦和頻繁的踏板中,不見了。我們聽不到憂鬱,聽不到刻骨的哀愁和對未來的惶恐,只聽到煙火般綻放的絢爛甚至有些挑逗的技巧,只見到鋼琴家演奏時浮在嘴角的微笑。沒錯,是微笑。你能想像Rubinstein演奏蕭邦時,也像這樣微笑嗎?
詹 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