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憐是李煜/蕭 飛

  五代十國時的南唐在南京建都。唐朝盛極而亡,出現封建割據的形勢。唐朝宗室後代李昇於九三七年逼吳國皇帝楊溥退位,自立為帝,並改國號為唐。因定都金陵,史稱南唐。這是一個偏安江南一隅的地方割據小朝廷,主要佔據着今天江蘇、安徽兩省的南部等地,頗為自得。

  李昇在位七年,無所事事,好在江南人勤勞,又少戰事,社會得以休養生息。這也吸引不少中原人來此躲避戰亂,並帶來了一些生產技術和學術文化。這種虛假繁榮使得李昇悠悠然,整日遍尋長生不老之術,終因服「仙丹」歸天。李昇死,子李璟繼位,為父親建欽陵,欽陵位於南京城南著名的牛首山風景區內。

  中主李璟在位十八年,窮兵黷武,且奢糜無度,導致政治腐敗,民不聊生。九五七年,後周派兵侵入南唐,佔領了淮南大片土地,並長驅直入到長江一帶,李璟只好派人向後周皇帝稱臣,但最終還是未能逃過一劫,避兵禍客死南昌。李璟死時四十七歲,其子李煜迎靈柩回南京,在李昇墓側建順陵,史上統稱為南唐二陵。

  李煜是南唐的第三任皇帝,也是最後一代皇帝。他九三七年生於金陵,是個地地道道的南京人,九六一年在金陵登基。這時的南唐已是日薄西山,是個提不起的爛攤子。李煜本不應成為一個皇帝,他是李璟的第六個兒子,可偏偏五個哥哥早年一一夭折,就剩他一根獨苗,才被推上皇位,命運和他開了個很大的玩笑。李煜在位十五年,由於他生性文弱,是個書生,堅決不肯對外作戰,對將軍的建議一律否定,當起了縮頭烏龜。此公既非明君,也非昏君,更非暴君,應算是個弱君。他沒有什麼政治抱負,是個不諳時事的文人,陪才子佳人詩詞唱和倒是在行,用現在的話說是「官三代」、「富三代」。他實在應付不了朝廷上那一攤破事,對大臣們的奏摺了無興趣,那把龍椅遠沒有後花園的春花秋月能激起他對生活的激情,他恨不能將這個差事隨便交給誰去打理,而讓一群佳人圍着他吟詩作詞。無奈之下,他選擇了對宋稱臣,可當宋太祖趙匡胤令他去開封時又託疾不去。他更像是一隻舵鳥,將頭藏在砂裡,而不管露在外面的屁股。九七五年一月一日,宋兵攻入金陵,李煜被擄到開封,南唐告亡。因他是南唐的最後一個皇帝,史上稱其為李後主。

  有趣的是,史學家們在記述南唐歷史時,對李煜並無過多的指責,這大約和李煜的被迫繼位有關,更和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密不可分。「治大國如烹小鮮」,說起來容易,他深知自己不是那塊料,若是寫詩作詞倒是無比的自信。可中國封建社會的世襲制又逼着他非當不可,因此這個曾經在歷史上令無數人垂涎欲滴甚至不惜通過毒殺、戰爭才能得到的皇位,對於李煜卻如雞肋。他本可以很大氣地成為如李白、蘇東坡一樣的大家令人敬仰,可卻因為自己亡國詩人的身份讓人笑話。他曾給自己取號「鐘隱」、「鐘峰隱者」、「蓮峰居士」,表明自己的志趣只在於秀麗的山水之間過他悠然自在、吟誦唱和的生活。所以說,一味地指責李煜丟掉南唐並不公允。坐在那把龍座上,李煜的靈魂是分裂的,他每日承受着精神的痛苦。我想,在那種內外交困的時世面前,李煜定有種和佳人一起逃往荒島自由生活的強烈願望。

  論其治國,雖無可圈可點,但國破家亡卻造就了偉大的詩人。李煜精書法,善繪畫,通音律,尤以詞的成就最高,被稱為「千古詞帝」。國亡後在「日夕只以眼淚洗面」的軟禁生活中,以一首首泣血的絕唱,使亡國之君成為千古詞壇的「南面王」(清沈雄《古今詞話》語)。《虞美人》中一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早已將詩人無以復加的悲情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可以想見一個篤信佛教的亡國之君在此時那種無望、無助、無力、無奈,以淚洗面的悲涼心境,正是「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據說,宋太宗聽到這首詞後大怒,認為有怨恨之心,當晚就命李煜服毒自盡。一杯毒酒,一世悲情。李煜死後,葬於洛陽北邙山。我去洛陽出差,無暇去李煜墓看望這位南京老鄉,留下一憾。可憐李煜,扶父親靈柩安葬南京,而再無人為他魂歸金陵。

  作為皇帝,祖孫三個是一代不如一代,正所謂富不過三代。不過,李煜當皇帝不行,而作為「詞帝」卻被歷代所稱頌。即便是歷史上的風流人物如秦皇漢武,也不及區區亡國之君李煜時常被人提起,可見文學對於撫慰人們心靈的巨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