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的風流歲月\柏樺
圖:林芝浪子\廖偉棠攝
歎花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杜牧:《歎花》
盛唐時,文壇有被郭沫若譽為「中國詩歌史上的雙子星座」的李白和杜甫,而晚唐時,亦有兩個重要詩人,即杜牧和李商隱。前有「李杜」,此又有「李杜」,實乃巧合,為示區別,後來者便冠之以「小」的稱謂。顧隨說:
義山近於工部,小杜近於太白。義山情深,牧之才高;工部、太白情形同此,工部情深,太白才高。有趣情形一也。工部、太白為逆友,彼此各有詩贈送,義山、小杜亦為契友。工部送太白詩多於太白送工部詩,可見工部之情深;小李杜亦有詩往還,情形同此。有趣情形二也。義山有二詩贈牧之,推崇之極,而樊川集中無贈義山者,亦見義山情深,似覺牧之寡情。不過詩人交往絕非世俗往來、半斤八兩,故其厚誼固不限於此也。
(《顧隨詩詞講記》)
說過了這些趣話,再回頭來說杜牧。我們知道,出身於名門世家的杜牧,生性俊逸風流,二十六歲時就「制策登科,名振京邑」。
這位被李商隱認為「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勳」的清貴公子於大和末年去了宣城沈傳師那裡當幕僚。一日,他聽朋友說起湖州「風物妍好,且多麗色」,便乘興前去遊玩。湖州的崔刺史十分仰幕杜牧的詩才,特意為他準備了許多秀色。崔刺史將全城的名妓都一一找來,供杜牧挑選;接着又舉行賽船嬉水大會,逗引全城少女前來觀賞,可杜牧卻一個也未看上眼。就在賽船大會將要結束的黃昏時分,有些許惆悵的杜牧突然發現一個老太婆領了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杜牧一下眼亮了,脫口道:「真國色也」。當即,杜牧就與老太婆約定,十年後前來娶這小姑娘,而且還誇口十年後要來此地做刺史,到時如果不來,小姑娘可另嫁他人。接着杜牧還送了許多貴重的聘禮。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十四個年頭了。杜牧果真再到湖州,而且當上了刺史。上任伊始,杜司勳便立即打聽十四年前那個他要娶的姑娘。結果那姑娘三年前已嫁他人並生下二個小孩。這一消息令杜牧這位性情中人不覺大為傷感惆悵,只有飲酒賦詩以消心中情結。而這首《歎花》正是記錄了詩人的這個浪漫故事。
遣懷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杜牧:《遣懷》
公元八三三年,年屆而立的杜牧去了淮左名都揚州牛僧儒幕下任書記官。這位浪漫的書記官不像杜甫那樣過着「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的清苦幕府生活,而是夜夜醉臥花叢,把玩着一個又一個揚州瘦馬,做着他風月繁華的「揚州夢」。這位放浪形骸、耽於聲色的書記官在供職以外,惟以宴遊狎妓為事。這正是「乘星冒風流,還儂揚州去」也。
「煙花三月」、「十里春風」的揚州自古為江南勝地,每到傍晚,「娼樓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羅耀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於鄴《揚州夢記》),就在這歌樓酒館的「仙境」裡,杜牧過着他日復一日的消魂人生,猶如湯顯祖《南柯夢記》中二句:「腸斷江南,夢落揚州。」
一晃幾年過去了,杜牧接到新的任命,被召入朝做御史,就在他欲離開揚州的前夕,牛僧儒為他舉行了一個告別宴會。酒席上,牛僧儒對他說:你才氣與志向都非同一般,只擔心你太沉湎聲色,傷了身體。杜牧卻答道:我一貫規規矩矩,不必多慮。牛僧儒笑而不答,喚人取來一個大盒子,裡面全是幾年來探子所寫的有關杜牧行蹤的報告。如:「某夕杜書記在某處宴飲」、「某夜杜書記在某妓院過夜。」「某夕宴某家亦如此。」這樣的報告有千百件之多,杜牧閱後大慚。當即「泣拜致謝,而終身感焉。」
離開揚州之後,杜牧寫下這首《遣懷》,以紀念和回憶他在揚州所度過的「落魄江湖」,薄倖浪子的風月生活。杜牧是否因了牛僧儒的一席話和一個盒子中的「報告」而觸發了這首詩呢?這很難說清。但從詩來看,似乎還是有一點關係。《遣懷》一詩依稀透出一股追悔以及內心暗藏的壯志難酬的抱恨。詩人也有他的隱曲與苦衷,「人生在世不得意」,只有攜妓縱酒,以澆心中塊壘了。那「揚州夢」雖是「十年一覺」,但紅巾翠袖、青樓留名(哪怕是薄情負心)也有另一番真英雄的風流慷慨之本色。
說過了此詩的寫作背景及傳奇故事之後,不妨再讓我們聽一段議論,且看日本學者吉川幸次郎是如何解說這一首「風流情債詩」的。他說:
如把這首題為《遣懷》的七言絕句,僅視為放蕩無賴的紈絝弟子的述懷,那就頗為遺憾了。在這詩裡,有着某種感慨。杜牧也與通常的中國詩人一樣,一直十分關心當時的政治局勢。他研究、註釋了古代的兵書《孫子》,並把從中所獲取的知識運用於實際,寫了許多如何制裁當時暴虐橫行的地方軍閥,如何對付處置西邊其他民族的策論。他的策論有的被政府採納,而有的則沒有被採納。也就是說,他對於政治的熱情,多被冷遇,而贏得的,只是青樓薄倖之名。
(《中國詩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