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裡夢杭州/柏 樺

  葉夢得曾在《避暑錄話》裡這樣評說柳永:「柳耆卿為舉子時,多遊狹邪,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於世,於是聲傳一時。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從此段話中可見,柳永詩歌在當時的流傳盛況,這在文學的歷史上,恐怕也屬一個極端的例子了。但有趣的是,還有另外一個極端,那便是一般文人都不太喜歡柳永,幾乎眾口一詞認為他作為詩人格調不高,屬市井中人,而且寫詩「多近俚俗」,「多雜以鄙語」,淫褻俗濫,總之不為士人道。譬如劉熙載就說他:「詞多媟黷。」(《藝概》)王灼也說他「唯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予嘗比都下富兒,雖脫村野,而聲態可憎。」(《碧雞漫志》)「但譏評者儘管譏評,謾罵者儘管謾罵,而無形中都受了他——直接或間接——的影響與暗示,漸漸走向這條新的途徑來了。所以少游被東坡指出學柳的確據,也只好俯首無言了。東坡雖然不甚服氣,但亦因柳氏的暗示,來試寫他的豪縱不羈的慢詞了。至讀柳氏『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等句,亦驚賞其『不減唐人高處』而代為分辯其『非俗』了。於是王觀的詞集也取名《冠柳》了。即如蘇黃之敢用俗語入詞,秦賀等之鋪敘長調,無不受柳氏的影響;而周美成或則更為顯著。其他二三等作家,在模仿他的風格的,更不勝枚舉了。」這說來真是一個悖論,柳詞的三大特點,即慢詞長調、鋪敘展衍、用字俚俗雖常被人詆毀,但又被許多文人借用,箇中情況由於本文主題並不涉及,因此不能展開。而且所選此首《望海潮》來細讀,本身已說明了問題,即柳永完全可以寫出另一種詩歌,開闊博大、錦腸花骨,正如歐陽凱所說:「錦為耆卿之腸,花為耆卿之骨,名章雋語,笙簧向發」(參見《崇安縣志》,柳永乃安徽崇安縣人)。

  《望海潮》一詩在柳詞中久負盛名,在我的詩歌閱讀範圍內,寫杭州能寫出如此富麗氣象的,此詩可謂碩果僅存也。難怪:「此詞流播,金主完顏亮聞歌,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十三)金兵直下江南,很可能就與這首詩有關,與「自古繁華」的錢塘有關。須知「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毛澤東《沁園春·雪》)不是嗎?那可正是蒙元入侵前夜我們造極兩宋的時代啊!而柳永此詩又正好為我們全景地展開了宋朝的輝煌與燦爛。

  那也是一個物極必反的時刻:「蒙古人的入侵形成了對於偉大的中華帝國的沉重打擊,這個帝國在當時是全世界最富有和最先進的國家。在蒙古人入侵的前夜,中華文明在許多方面都處於它的輝煌頂峰,而由於此次入侵,它卻在其歷史中經受着徹底的毀壞。」杭州是一個一晌貪歡,視審美境界為人生最高境界的南宋大邑。它雖然注定了要被毀壞,但在它的造極之時,也注定了要遴選出一位詩人為其歌詠代言,柳永正恰逢其盛,應運而生。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此開篇三句,柳永便以篤定之內氣,從大處入手,總括出杭州古老的人文地理及不懈生機。接下三句「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屬細筆,以補足繁華之狀貌。詞色直是「旖旎近情」(此乃柳詞一貫之特徵),令人想到杜牧的「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用一個現代的說法,柳永這一細筆帶出了南宋與晚唐歷史的互文關係。而南宋杭州的繁華更是超過晚唐的杭州,它「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台相間,全似着色山水。獨東偏無山,乃有鱗鱗萬瓦,屋宇充滿,此天生地設好處也。」(周密《癸辛雜識·續集下·西湖好處》)其中「參差十萬人家」既是實寫,也是力發千鈞之慨嘆,杭城之宏偉在此一舉托出。這就是當時的杭州,「大自然所賦的空間既如此逼仄,杭州在十三世紀遂成為居住人口最密集的城市。一些最大的歐洲城市當時只有數萬居民,若和中國的『陪都』相比,唯不過是些小集鎮罷了。杭州的居住人口到一二七五年已逾百萬之數。」吳自牧在《夢梁錄·卷十六·米舖》中也說:「杭州人煙稠密,城內外不下數十萬戶,百十萬口。」馬可·波羅一邊為杭州的奢侈美麗傾倒,一邊感嘆道:「世界上再沒有比這座城市更宏大的了,它方圓達一百英里,到處見縫插針地住滿了人,一座宅院往往住着十或十二家。市郊人口比市內還要多。」

  「參差」二字最為豐富傳神,讓人感受到杭州城各式各樣的樓宇,真實建築高低起伏,接棟連簷,寸尺無空,千家萬戶都掩映在翠微之間。而「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又輕輕一筆寫出杭城溫柔安詳又兼熱鬧富貴的一面,此雖然八字,但也包羅萬象,尤其是街巷河橋中埋伏的風流蘊藉之美呼之欲出。直讓人回到了那過去的時光,彷彿我們來到了「中瓦子前武林園,向是三園樓康、沈家在此開沽」的一幕:但見那「店門首彩畫歡門,設紅綠杈子,緋綠簾幕,貼金紅紗桅子燈,裝飾廳院廊廡,花木森茂,酒座瀟灑。……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十,……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夢梁錄·卷十六·酒肆》)這不又正是杜牧遞上的兩個名句:「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嗎?不正是張祜的一句「月明橋上看神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