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官的好處/滕朝陽


  圖:忘憂尾蛺蝶/黃康華(攝)

  如果一個社會,很多人把做官作為首選職業,那麼可說這是一個官本位社會,倒不論時代的指針是指在十一世紀還是二十一世紀。人們對做官趨之若鶩,自然就使官本位更牢不可破。

  做官雖也是一種職業,與其他百業卻有一個大不同,就是握有權力。手中無權不叫官,官員擁有權力自不成問題。問題在於,權杖若不受制約,再加上頭頂又沒有星空,心中又沒有律令,則一定在所轄的一畝三分地裡為所欲為,權力派生的好處也由此層出不窮,用阿Q的話說,就是「我要什麼就是什麼,我歡喜誰就是誰」。

  古人教育子弟讀書求上進,管用的辦法是強調讀書可以做官,而做官的好處則使人甘願頭懸樑、錐刺股。清末譴責小說《官場現形記》第一回,私塾先生王仁正是如此開導自己的學生:「中舉之後,一路上去,中進士,拉翰林,好處多着哩!」學生追問:「到底有什麼好處?」王先生說:「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錢賺,還要坐堂打人;出起門來,開鑼喝道。」學生年紀雖小,聽到「做了官就有錢賺」一句話,口雖不言,心裡也有幾分活動了。

  一個小孩竟然會對「做了官就有錢賺」發生興趣和共鳴,看似是小說家言,實則是當時社會一般觀念的反映。千百年來,做官就有這許多好處,而這許多好處,不做官是沒有的,自然,讀書不用功,就做不到官,好處也就免談了。如此教化,等於是做官從娃娃抓起,與此同時,做官的好處也從小便根深蒂固了。在《官場現形記》問世前二三十年,日本近代傑出思想家、教育家福澤諭吉發表了《勸學篇》,卻是勸人為學問而學問,如果「青年學生學問尚未成熟,便遽然求作小吏,以致一生沉淪於微職」,那「就像把做成一半的衣服押在當舖裡贖不出來一樣」。觀念之先進落後,並不必然受制於時代之先後。

  如今,做官的雖不再像從前那樣威風凜凜,使百姓畏之如虎,「坐堂打人」之事也頗不多見,出門「開鑼喝道」早成歷史陳跡,但從前的好處卻未必衰減,看上去不再有的好處,有的換上了新瓶的包裝,有的則推陳出新加以擴充。即以「有錢賺」而論,被揪出來的貪官,斂財動輒數以千萬計,已使舊式官僚難以望其項背。前些年,一個縣委書記公然宣稱:「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有些事是只能做不能說,說了就要倒霉,但嘴上不說的,也不見得就不在心裡奉發財為圭臬,更不見得就不上下其手。「官念」如此深入人心,做官的好處又使人如此眼紅,也就怪不得不少家長至今仍以「做大官」來鞭策孩子,以為名校畢業倘不能當上市長、省長,則這書就算是「白念」了。

  不過,比較起來,舊時代做官的,也頗有些好處沒有趕上。譬如,眼下一些官員的一項好處是「黃色收入」,這該是從前沒有的,即便有,也不如現今普及。「黃色收入」云云,實乃民間語文,規範的表述是「與多名女性發生或保持不正當性關係」。不過,規範也經歷了一個過程,先前通行的說法是「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表述雖趨於嚴謹與徹底,究竟也不能改變其道德問題的屬性,因之既無嫖客名譽之難堪,更無霸王硬上弓者入罪之後憂。因此,此項「黃色收入」,可算是做官的「灰色收入」。

  國外政界人物,也屢有緋聞,卻鮮見因此而有損公眾利益者。熱衷此道的官員,設法以職務之便利,用公家資源為情人埋單,可謂「人同此心」,有的想怎樣幹就怎樣幹,有的竟不能幹成,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不過,動用公家資源投桃報李,或轉其為公職人員,或加以提拔,或擴大其住房面積,與真正的兩情相悅而出軌,究竟還有不短距離。個中官員或自以為魅力堪比西門大官人,每天都在饕餮新鮮刺激的愛情。然則官人官人,首先是個「官」,其次才是個「人」。試看古今中外的風月場中,「人」的魅力何曾壓倒過「官」的魅力、「錢」的魅力?

  《官場現形記》印行十餘年之後的一九一六年,已經進入了民國的新時代,陳獨秀卻寫下了這樣一段文字:「惟中國之發財方法,不出於生產殖業,而出於苟得妄取,甚至以做官為發財之捷徑,獵官摸金,鑄為國民之常識,為害國家,莫此為甚。發財固非惡事,即做官亦非惡事,幸福更非惡事;惟吾人合做官、發財、享福三者以一貫之精神,遂至大盜遍於國中。人間種種至可恐怖之罪惡多由此造成。」所謂「國民之常識」,所謂「合做官、發財、享福三者以一貫之精神」,讀來竟使人全無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