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溪老街上的人與事/陳 旻文圖
圖:國慶假期熱鬧的屯溪老街
對於我而言,安徽黃山腳下的這條依山隨水、長一千二百七十二米的屯溪老街,並不單是海內外聞名的旅遊景區,更像是一個相處了十多年的老朋友。今年國慶長假,再度造訪,擁擠、嘈雜尚在意料之中,但街面商舖的大量變臉,原先氤氳流動的古徽州風韻的莫名消散卻令我驚愕。
屯溪老街舊稱宋街,於宋時就很輝煌,現今仍然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明清建築構件,素有「活動的清明河上圖」之稱。我第一次去屯溪老街是在一九九六年初秋。細雨綿綿中,遊人稀少,我撐着傘,腳步輕輕踏上那一塊塊古舊的青石板,彷彿走進了某種塵封。窄窄的青石板鋪就的街面兩側,百年老店牌匾對峙,酒幌茶幡參差高懸,兩旁建築,均呈沿街開敞式和內天井式兩種,結構有二進二廂、三進三廂,一律小青瓦、白粉牆、挑屋簷,質樸自然,沉渾古拙。走着,看着,一份不由自主的沉浸與喜歡長久地縈繞心間。
老街果真是有歷史的,它北依華山,南臨新安江,處在率水與橫水的交匯處,佔據着三江匯聚的地理優勢。元末明初,屯溪率口人程維宗在此三江口一次建造了四十七間商舖,用來招徠商賈,囤積貨物,那是最早的老街。明清兩代,徽商崛起,屯溪作為徽州水陸運輸的交通樞紐,老街得以擴展。清咸豐、同治年間,徽州炒青綠茶,一律集中在屯溪精製,從而創製出了馳名海內外的「屯綠」名茶,那時的屯溪老街,茶工雲集,茶號林立。老街上的很多舖號,都是百年老店:「老翼農」藥號開創於明崇禎十三年(公元一六四○年);「程德馨」開創於清咸豐十一年(公元一八六一年);「同德仁」開創於清同治二年(公元一八六三年)。到了清末,屯溪老街已經成為錢莊、典當、銀樓、藥材、綢布、京廣百貨、鹽糖日雜、瓷器、紙張、酒樓等行業齊全的繁華街市,商肆林立,客棧遍布,百商雲集,市聲喧騰。
初識老街的那幾年,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一家挨着一家的賣歙硯與徽墨的商舖,字號都帶着翰墨書香,比如「醉墨山房」、「一品齋」、「三百硯堂」、「始信閣」、「薈萃軒」等,無不瀰漫徽商特有的人文氣息。此外,還有相當一部分賣宣紙等文化用品、以及古玩、茶葉、藥材等商舖,顯示出老街獨有的文化品位。老街的名氣之大,幾乎與屯溪同等分量,猶如故宮與北京,遊客們下了黃山就直奔老街,儘管如此,但那時候的老街是依然是安靜的,沒有喧囂的人群,也沒有高聲的叫賣。
漸漸地,我在老街上有了朋友。最早認識的是建成於一九九九年的私人博物館「萬粹樓」樓主萬仁輝,而我對徽文化的了解與喜歡正是從「萬粹樓」開始的。「萬粹樓」是一座新建的「古樓」,其建築風格、廳堂結構和物雜擺放都完全是原汁原味的徽州民居,更珍貴的是其所用的木雕、石雕,磚雕、陶瓷、石器,以及窗、門、梯、台等等幾乎所有的外飾都是來自徽州民間明清時期的舊構件。萬仁輝更像是一位傳奇人物,他早年在廣州開羊毛衫廠,因為生意的緣故常在黃山轉飛機。早在「文革」時期,他第一次路過徽州,看到粉牆黛瓦以及連成片的高高的馬頭牆就一見鍾情。此後的近十年中,他跑遍了古徽州的三區四縣,或乘中巴,或包輛的士,翻山越嶺,走遍砂石路及泥濘小徑,在皖南鄉村裡地毯式搜索,收購一戶戶古民居的建築構件,樓裡的每一件藏品、每一處構件都有着傳說般的故事。萬仁輝一次次感嘆自己「有福報」,認為得了這麼多古人的遺存,就是一種福報。而專門建樓讓大家分享,「並不是自己有多麼高的境界,只是因為喜歡」。這些年,搞收藏的人多了,古徽州的建築構件都成了古董,價格飆升。我無限羨慕地對萬仁輝說:「還是你下手得早啊!」
那些年,每到暑假,我就帶孩子去屯溪,常去老街上找萬仁輝聊天,從他的豐富經歷中體會徽文化的精妙。「萬粹樓」是賣門票的,當時是三十六元一張票,可萬仁輝從來不讓我買票,每回見了我,總要上上下下再介紹個遍,之後,坐在寬敞的廳裡喝茶,聽他講解自南宋到明清,以徽商、徽建築、徽菜、新安理學、篆刻版面、戲曲醫藥等為主要內容的徽文化,如何成為中國古代農耕時代後期華夏文明的典型縮影。甚至,連我的朋友去那裡,只要報我的名字,他都會熱情地迎進門。
萬仁輝還是個畫家,擅長畫牡丹,他獨創的「寫工」牡丹別有韻致,不取其真,而取其魂。他說,他是用光感效果來實現「寫工」的目的。前年夏天,照例去拜訪「萬粹樓」,萬仁輝見了我很高興,送我一套瓷茶具。他說,「上面印有我的牡丹,這樣,你就擁有我的牡丹了」。我看了,微微一笑,不為所動:「這上面的牡丹是貼膜的,並非手繪。」他一聽咧嘴大笑,當即豪爽地許諾「給你畫一幅!」之後,大約兩個月後的深秋,一天晚上,萬仁輝打來電話,興奮地告訴我,剛完成承諾我的畫,他自己「非常滿意」,着急着快遞給我。次日再次日,收到畫,打開一看,三朵艷麗的牡丹正自由自在開放着,詩意飄飛,既有一種沐發向陽的從容,還有一種沉着痛快的熱烈。我非常喜歡,不僅將畫掛在客廳最中央,還設置為自己的微博頭像。
認識「四寶堂」的陳衛東,是因為我一眼看中了他店裡的一塊硯石製成的茶海,這塊長約五十公分、寬約三十公分的茶海是一塊原石,周邊沒有任何雕琢,嶙峋疊嶂,中間石面平滑、細膩,伸展着自然的水波紋與眉紋。我以三千元的價格搬走了它之後,再去老街路過,總會進去坐下喝茶聊天。也因為他的介紹,我知道了徽州「三雕」聞名於世,不僅僅是技藝的過硬,至關重要的是徽州人內心安靜、耐心、不浮躁。
與「藝海閣」的程小明成為朋友,也是因為我實在喜歡他店裡那些木質光潔、紋理細膩、風格淳樸的木質工藝品。放零碎物件的盤子被做成一片舒展的荷葉,簡潔、生動,意趣盎然。筆筒、紙巾盒、茶杯墊、小木櫈等,件件雅致、唯美,喚起我「用美的方式生活着」的優雅心態。交往中,對程小明的真誠與厚道尤為難忘。今年長假中連着中秋節,走進「藝海閣」,我遞上順便捎去的月餅。不料,程小明卻為此過意不去,執意送我一個海南黃花梨茶葉鏟。
想起去年來老街,滿街是木棰酥糖店,幾乎每家店裡都有兩個壯漢當街各手持木棰,你一下我一下輪流棰擊,引得遊客圍觀。今年木棰酥糖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卻是「掉渣餅」─與徽州八萬竿子都挨不着的吃食;還添了一間很大的與徽文化無絲毫關聯的「納西寶藏」店,店內掛滿了「異域風情」的粗糙飾品。便就老街的變味詢問程小明,一探究竟。他嘆道,老街來了許多外地商人,做的是遊客經濟,當地人能堅守的已經不多了。
的確,老街早已不再純粹。前些年,「汪一挑」餛飩挑子就立在街頭,你可以在完整地欣賞「汪一挑」本人那帶有表演性質的從包餛飩、下餛飩、配製湯料、直至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遞到你手上的全過程,心滿意足地邊吹着熱氣邊吃。而今,「汪一挑」餛飩在老街上有了間樓上樓下的店舖,但再也見不到其本人了,店裡也不單一只賣餛飩,油條、包子什麼都有,伴隨而來的,還有我們這些熟客的無限失望。
而緊圍在「好再來」燒餅炭火爐前,興奮地等待着新出爐的梅乾菜燒餅,趁熱吃上一口,也是我對老街最深切的依戀。這份樂趣如今也蕩然無存:燒餅已經是電烤,從後場直接端出來賣。價格從一塊錢五個已賣到五毛錢一個,原先個大餡多的體積,竟縮減掉一半,變身袖珍版。
在浮躁與虛榮中,老街所承載着徽州精神隨着滿街的叫賣聲變得越來越模糊。這樣的變化使我近年中每一次到老街都有一種新的茫然,也因此滋生越來越濃重的陌生感。不過,儘管如此,那裡還有幾個依然真摯的朋友,是他們成為我對老街駐足凝望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