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感言:文學的勝利
圖:12日,莫言在回答記者提問/新華社
【本報訊】12日下午三時,新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在高密市鳳都國際酒店召開了媒體見面會,與國內外記者分享了獲獎後的感受,並回答了在場記者關於黨派、政治、釣魚島等的提問。在記者會上,莫言表示,自己獲獎是文學的勝利,而不是政治的勝利,作家的寫作不是為了哪一個黨派服務的,也不是為了哪一個團體服務的。在回應有關抄寫《毛澤東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爭議時,他表示並不後悔,因為它有合理成分。以下是記者會主要答問實錄:
記者:有一些中國的藝術家,他們說莫老師跟共產黨的關係有些密切,就是因為您參加作協,而且今年就是又手抄《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然後有些藝術家就說,莫老師站在權力的角度去看社會,他們這樣的批評有道理嗎?
我的寫作也頂着巨大風險
莫言:這樣的批評從他們的角度來講都是有道理的,但是對我來講,有的是沒有道理的。難道抄寫延安《講話》就是不可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理由嗎?
我上個月在上海也着重的回答了這個問題,當時有一個日本的作家阿刀田高在跟我對談的時候他說過,他知道文學是幹什麼的和為什麼幹,原因是因為他讀過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然後他就問我,你對這個《講話》怎麼看,我說這是一個在網上炒了很久的問題,而且也是讓我挨了很多罵的問題。
因為毛澤東的《講話》是歷史文獻,他的產生有歷史的必然性,而且這樣一個文獻在當時那種社會歷史背景下,對被推翻腐朽的政權產生了積極的作用,我們今天再來看這個《講話》,會感覺到它有巨大的局限,這種局限就在於這個《講話》過分的強調了文學和政治的關係,過分的強調了文學的階級性而忽略了文學的人性。
我們這一批作家在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寫作的時候,就認識到這個問題,其實我們後來所有的創作都是在突破這個局限,我相信有很多批評我的人是沒有看過我的書,如果他們看過我的書,就會明白我當時的寫作也是頂着巨大的風險,冒着巨大的壓力來寫的,也就是說我的作品是跟當時社會上所流行的作品大不一樣的。
抄《講話》我並不後悔
但是,我們要突破這個《講話》的限制,並不意味着我把這個《講話》全部否定,因為我認為這個《講話》還有它合理的成分。比如他講普及跟提高的關係,他說你不能老唱《小放牛》,你還有《陽春白雪》是吧,講這個民間藝術跟外來藝術的關係,講生活跟藝術的關係,他講生活是藝術的唯一源泉,他講作家為廣大的工農兵服務這樣一個概念,我覺得這些東西我還是認可的。
因此我抄了這個《講話》,而且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我這個人是比較模糊的,比較麻木,我不像某些人那樣,有那麼敏感的政治嗅覺。我當時覺得就是大家要出一本書,然後出版社的編輯找到我,讓我抄一段,我就抄一段,後來這件事情發展這麼大,出了這麼多的批評、意見和辱罵,這是超出我意料的。
我至今認為,我抄了,我不後悔,我覺得我抄這個《講話》,跟我的創作沒有什麼矛盾,我抄他的,是因為他裡面有合理的成分,我突破他,是因為他已經不能滿足我創作的心靈需要。
我的小說是大於政治的
和中共關係是否過於緊密,您這也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諾貝爾文學獎是文學獎,不是政治獎,諾貝爾文學獎是站在全人類的角度上來評價一個作家的創作,是根據他文學的氣質、文學的特質來決定是不是給他獎項,諾貝爾在歷史上曾將獎杯頒發給過法國共產黨員薩特、蘇聯共產黨員肖洛霍夫等。可他們的作品依然是經典,依然是在被千百萬人閱讀。
我在中國工作,我在共產黨領導的中國寫作,但是,我的作品是不能用黨派來限制的,我的寫作從80年代開始,就非常明確的是站在人格角度上。寫人的情感、人的命運,早已突破了這種階級和政治的界限,也就是說,我的小說是大於政治的。那麼很多人認為我在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和共產黨關係比較密切,就不應該獲得諾貝爾獎,我覺得這也是很難有說服力。
這次文學院把這個獎授給了我,我覺得這是文學的勝利,而不是政治的勝利,如果按照政治獎的勝利,我是不能得這個獎,也得不了這個獎。所以現在說明瑞典文學院比發這些議論的人要高明,這個獎是文學的獎項,我因為文學而獲得了這個獎項。
作家寫作不是為黨派服務
再有一個問題就是說要跟共產黨的關係密切和不密切,有沒有一個衡量的標準,用什麼來衡量密切。我也知道很多在網上批評我的人,他們本身也是共產黨人。他們本身也在體制內工作,有的人甚至在體制內獲得了很大的好處,那麼就認為我就是跟共產黨密切跟他們不密切,這個我覺得也是莫名其妙。我的一點觀念是,作家是靠作品說話的,作家的寫作不是為了哪一個黨派服務的,也不是為了哪一個團體服務的,作家寫作是在他良心的指引下,面對着人的命運,人的情感,然後做出判斷。
如果這些人讀過我說的書,或者在座的朋友讀過我的書,就會知道我對社會黑暗面的批判向來是非常凌厲的,也非常嚴肅的,我在80年代寫的像《天堂蒜薹之歌》、《酒國》、《十三步》、《豐乳肥臀》這些作品都是站在人的立場上,對社會上我認為一切不公正的現象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如果僅僅認為我沒有在什麼樣的聲明上簽名,就認為我是一個沒有批判性的作家,是一個官方的作家,那這種批評是沒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