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風景與田園/柏 樺
圖:銀線灰蝶/黃康華(攝)
孟浩然一生屬閒雲野鶴,優遊於山水間的詩人。他每每「遇思和詠,不鉤奇抉異」(皮日休語),詩雖閒逸清淡,不搞新奇古怪之類,但「語淡而味終不薄」(沈德潛語)。他那作為隱者的人生觀和真性情使他的詩到達了一個高遠清幽的境界。難怪李白也要大獻殷勤:「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那麼我們也先來看看這位「白首臥松雲」的孟夫子吧。《秋登萬山寄張五》:「北山白雲裡,隱者自怡悅。相望始登高,心隨雁飛滅。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無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
在這首登山懷友人的詩中,孟浩然率先化用陶潛《答詔問山中何所有》詩:「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接着點明登高之具體原因,是為相望隱居在對面山中的友人張五。浩然之心隨着秋雁飛遠了。而時間已到黃昏,哀愁泛起,但哀愁中又夾着些許清秋的逸興,在風景中,我們的孟夫子正在懷想着遠人呢。
接下來續寫逸興的情狀。浩然舉目望去,只見山下一片和平的樣子,農人收工歸來,三點兩點,有人坐歇於渡頭。而天邊的樹木遠遠看去似細小的薺菜,那江畔的沙洲在漸暗的暮色中宛如一彎小月。鄉村的景致如此悠閒從容、寧靜致遠,浩然不禁遙寄張五,邀其共演重陽載酒,大醉山頭這一幕。「重陽載酒」典出《續晉陽秋》:「陶潛嘗九日無酒,坐宅邊東籬下菊叢中,摘菊盈把。未幾,望見白衣人至,乃刺吏王宏送酒也。」孟浩然少好節義,喜振人患難。由此可見他是一個重情感的人。這樣的人寫出暢秋志懷友人的詩當在情理之中了。
在《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中,孟浩然一邊觀賞風景,一邊期待朋友丁大,他是多想丁大也快些到來,與他共賞這良辰美景呀:「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樵人歸欲盡,煙鳥棲初定。之子期宿來,孤琴候蘿徑。」約會的朋友長等不至,難免會讓人萬般揣想,或擔心,或責備。時間太慢,而內心焦渴,所以眼前即便有再好的風景也是不堪入目,我想,這或許正是現代人的少有閒心,但古人卻不是這樣,你且看一個孟浩然是如何在一場漫長的約會中靜候風景的光臨的。
夕陽、群山、松月、風泉、樵人、煙鳥,這就是周遭的景致。這一夜,浩然將歇息於此。他約了好友丁大今晚來這兒的業師山房把酒晤談或彈琴歌詠。然而丁大還未到,他只好持琴於窗前,雙目望着幽徑。就在靜候丁大的光景裡,滿眼風物令其沉醉,他多想與友人共享這良辰美景啊,而丁大卻遲遲不至。
此時,浩然的心已隨「煙鳥棲初定」。他並不急躁(指等待的急躁)也不多言,只是慢慢流連,似乎僅在幻想中與友人坐看幽泉與松月。丁大後來是否來了業師山房,這一點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首詩從此響在了我們的耳畔。「每誦之,有泉流石上、風來松下之音。」
「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這種天仙般的意境被浩然請到了人間,它使我們永遠有初逢唐詩,抑或中國詩歌之美的驚喜。這二句詩不僅有着我們中華古國最美的風景之表達,還有着古中國人清雅生活之寫照以及恬淡寧溫之禪意。有了這樣的風景與生活,我們還祈求什麼呢?然而今天的中國與中國人早已是另一番神情與模樣了。
在《夜歸鹿門歌》中:「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岩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獨來去。」且聽,從《夜歸鹿門歌》中,我們聽到了從山寺傳來的黃昏的鐘聲,漁梁渡頭乘船歸家的人們正熱鬧而喧嘩;世人向他們的江村去了,而浩然卻去他的隱居地鹿門。
黃昏已逝,月亮初臨,靜穆的夜色已隔離了塵世,浩然在松風與幽泉間獨行,不覺已到達鹿門了。鹿門的月色照亮了煙霧繚繞的古樹(詩人用了一個「開」字,而不用亮字,頓時神韻即出。另「開」字有禪意之感覺,如「開悟」等。「開」字在此還有隱逸之風,而且誦讀起來口感也更好一些),他感懷良久,駐足留戀,因為這也是漢末隱士龐德公的居處啊。當年他採藥不返,從此走上了寂寂隱者的道路,而今夜,浩然又走在了這條先人曾走過的幽渺道路上,他的心緒是沉靜又熱情的。空闊的夜晚,廣大的天地,唯有他一人在這長長而寂寞的松徑間獨來獨去。這是他選擇的生活,他嚮往的生活,同時也是他清遠而閒適的日常生活。在此,我還想到俄羅斯詩人勃洛克的詩句:「道路輕輕飄向遠方。」那是俄羅斯人的浪漫之聲,而非「幽人獨來去」的漢人之禪聲。
一天的功課已在風景中做完,「夜歸鹿門歌」成全了他內心的任務。
除了享受清嘉寂靜的風景之外,孟浩然也歡喜田園生活的小小熱鬧與歡愉。在《過故人莊》中,他為我們送上了另一幅景致:「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中國人的理想生活是什麼呢?就是田園生活。陶潛開其先河,之後可謂自成一個流派。它不僅影響了代代詩風之一種,同時也影響了中國人的實際生活。近人豐子愷、林語堂、周作人等也樂於其道,作過多種論述,這裡單表《過故人莊》。老朋友已擺上了雞肉與米飯,請我去他鄉間家中作客。那兒綠樹與村舍合二為一,別有興味;城郭外的青山悠悠橫斜。而此時,歡樂的高潮來了,我與老朋友憑窗對坐,把酒閒話。窗外是和平的打穀場和清芬的菜地。歡樂在繼續,浩然與老友在流連光景、共敘家常。直到分手時刻,浩然還依依說道,待到秋氣爽朗的重陽節那一天,他會再來飲酒賞菊。
筆者以為此詩五、六句寫得最為傳神、細膩,鄉間美好風物盡在紙上,讀後不覺令人掩卷嚮往。「話桑麻」化用陶潛《歸田園居》二句:「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這雖是一般鄉間的家常話,但吟來極為自然妥貼。
浩然這首詩出語平凡而恬淡,正合孔子所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同時,他還告訴了我們一個人生活的奧妙,那就是過古樸的田園生活並和諧地與世無爭。現代都市人一天到晚無比忙亂,偶爾也去都市邊上的鄉村過一日半日田園生活,這種「農家樂」式的生活不正是對唐人生活的回應嗎?另外,浩然的這一境界還令我想起了十六世紀陳眉公的一首《清平樂·閒居書付兒輩》,筆者在此抄錄下來,作一個互文對舉:「有兒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耕不熟,添個新生黃犢。╱閒來也教兒孫,讀書不為功名。╱種竹,澆花,釀酒;╱世家閉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