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沒有死/柏 樺
圖:加里•斯奈德之寒山譯詩集
美國偶像,中國製造
「時人見寒山,各謂是風顛。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纏。我語他不會,他語我不言。為報往來者,可來向寒山。」寒山,唐貞觀年間居於浙江天台山國清寺的一位僧人,以瘋癲聞名於世,《五燈會元》稱他為「風顛漢」,贊寧《宋高僧傳》則說「寒山子者,世謂為貧子風狂之土,弗可恆度推之。」而他又是一位佛教中的瘋狂戰士、詩歌英雄。寒山在唐詩中的地位一直不太高,卻在二十世紀的日本和歐美,擁有相當多的崇拜者。
王紅公(Kenneth Rexroth,一九○五─一九八二),這位以活力和古怪性格著稱的美國詩人就是寒山的崇拜者。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在一九五○年代垮掉派風潮掀動全美的時刻卻徹夜翻譯寒山的詩,以此作為第一推動力。斯奈德同時身體力行,以寒山的生活觀為楷模,住在美國西部的森林裡,遙望明月、攀登山岩、飲着泉水,他一直以寒山的目光在當代美國歌唱。斯奈德曾於一九五八年在East Wind Printers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寒山詩選,選詩二十四首,此書(Riprap & Cold Mountain Poems)的序言中,他寫道:「他們(寒山與拾得)已經成仙了。但是,現在有些時候,在美國的窮街陋巷,果園中,流浪漢出沒的叢林裡和伐木營地裡,你還會與他們不期而遇呢。」
胡菊人也有一文《詩僧寒山的復活》:「而他(寒山)以『樺皮為冠,布裘破敝。木屐曆地,是故至人遁跡。同類化物,或長廊唱吟,唯言咄哉咄哉!三界輪迴……』,『則與垮掉一代之蓄髯長髮,粗衣破服,足屐破爛鞋,唱民歌,聽爵士樂,基調是並無不同的。而寒山或於村野與牧牛子而歌笑,或逆或順,自樂其性……』又正與垮掉者的生活格調相合,他們之特別以寒山作為他們的象徵也既不足為奇了。」
如果我們把「自古英雄出少年」改動二個字,那就是自古英雄出狂人。而正是寒山,這位具有狂禪風骨的英雄影響了當今世界上的許多詩人,同時也影響了西方文化思潮。在西方六十年代的嬉皮士運動中,寒山就被當之無愧地奉為最英勇、最先鋒、也最古老的先行者。據說,披頭士樂隊一九六七年名曲《山上的愚人》描寫的就是寒山:沒有人理睬他╱人們說他傻了╱但他卻從不回答╱山上的愚人╱╱看那夕陽西下╱心中的眼睛╱看見宇宙的迴旋╱生死還雙美。
寒山曾這樣討論生與死:欲識生死譬,且將冰水比。水結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應生,出生還復死。冰水不相傷,生死還雙美。王梵志(寒山之師,但他們更像是一對待歌密友)拒生享死,將生死比做美酒;寒山卻將其比做冰與水,冰水轉換猶如輪迴轉換,生死同理、互不相礙,剛好打了一個平手。推而廣之,冰水不相傷,也可以說男與女不相傷,即陰陽不相傷。今世與昨世同樣不相傷。從而人間獲得了一個和諧的大境界。而且還形成一個雙美。這雙美充滿綿綿的幸福感,使我不禁想起一些別的類似比喻:生若春水、若黎明嬰兒的哭聲、若冬日裡一個吃着草莓的小孩;死若白雪、若深夜老人下棋的落子聲、若水中無言的鴨蛋。
冰與水這象徵生與死的雙美還繼續使我忍不住吟出如下一首古老的日本和歌:深山井裡的水╱一向凍着,╱如今怎麼冰就化了呢?╱╱薄冰剛才結着,╱因為日影照着的緣故,╱所以融化就是了。而熱愛唐詩的毛澤東在晚年是否吟詠過「冰水不相傷,生死還雙美」這二句詩呢?筆者突然想到此節。
月與燈
這是晚春晴朗的一天,寒山閒來無事,身穿樺皮衣裳(他常以樺皮為衣),去另一座山間的清廟拜見一位高僧。時間在靜靜地流逝,談話與品茗已到夜半,該告辭了。這時導師為寒山親自指點歸路,他在若燈高懸的神秘半月下返回。或許他還會在半路上獨坐泉邊陷入另一番離奇的沉思:閒自訪高僧,煙山萬萬層。師親自歸路,月掛一輪燈。
但不管怎樣,這時的寒山是寂寞的,猶如他常在山石竹木上刻寫他寂寞的詩句一樣。他甚至在流水上寫下他的禪歌,即使這樣,我想也不會讓人吃驚吧。
「月掛一輪燈」多美的樣子,意會易言傳難,但我仍要斗膽地去試說一點點:我想那一定是蛾眉月吧,它在東邊的山峰上,極細小地出來,恍若如豆之燈、清雅地朗照着飄向遠方的道路;或者這樣說,那小月若細細的佛燈預示了多少歸途中秘密的命運。寫到這裡,我還想到三十年代的詩人廢名,他也是一個愛寫「燈」──這一佛家語──的詩人,在其《十二月十九日夜》中,如是寫來:深夜一枝燈,╱若高山流水,╱有身外之海。╱星之室是鳥林,╱是花,是魚,╱是天上的夢,╱海是夜的鏡子。╱思想是一個美人,╱是家,╱是日,╱是月,╱是燈,╱是爐火,╱爐火是牆上的樹影,╱是冬夜的聲音。
朱光潛曾評說此詩,以為「有禪家與道人的風味」。而陳超也認為:他將象徵主義的直覺體驗,與我國禪宗的靜觀本心結合起來,寫無中之有,有中之無;「吾心即世界」(《20世紀中國探索詩鑒賞》)。
風景中「痴定」的狂人
嘯傲於山林風月間的寒山也有「痴定」之時:杳杳寒山送,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杳杳」、「落落」、「啾啾」、「寂寂」、「淅淅」、「紛紛」、「朝朝」、「歲歲」,時光在這一氣呵成的八組疊字間凝住了。冬天的寒冷很好,山、水、鳥、靜、風、雪在一年一度,而人卻不見天日、獨坐幽林、靜如止水。這裡有寒岩的景色,也有寒山內心屏息的禪意。痴定適合於冬天,因為冷而增加了集中的幸福感,使我們與詩人一道進入超越現實的冬眠並在幻覺中沉入無垠的黑暗與時間的零度狀態。某種東西開始昇華了,寒山與自然完全融為一體。
我彷彿聽到寒山黃昏時分的吟經聲,他一刻不停地吟着,連天光與春秋都忘記了。
這黑暗的誦經者或寫詩人實在是了不起呀!
接着我又想起了另一件趣事。日本十三世紀的道元禪師在他一首題名《本來面目》的和歌中,這樣寫着:「春花秋月杜鵑夏,冬雪皚皚寒意加。」這真是典型的寒山意境。而道元禪師這二句正好成了川端康成一篇至美隨筆《我在美麗的日本》的出發點。
也正是《杳杳寒山道》使我在一九九○年的深冬寫下了《以樺皮為衣的人》,以此作為對寒山的懷念。下錄之:這是纖細的下午四點╱他老了╱秋天的九月,天高氣清╱廚房安靜╱他流下傷心的鼻血╱他決定去天台山╱那意思是不要捉死蛇╱那意思是作詩:╱「雪中獅子騎來看。」從以上為寒山所畫四幀小像以及其對後來人的影響,可見寒山的確沒有死,他至今仍活在我們所有人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