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楊派《文昭關》與《伍子胥》/塵 紓
圖:于魁智演出《伍子胥》,行腔悲壯,唱出楊派的特色
最近有戲友看了中國戲曲節國家京劇院一團的宣傳資料,向筆者提問,究竟劇院在七月下旬來港公演的其中一齣戲《伍子胥》,與另一齣同樣是講述伍子胥故事的《文昭關》,是不是同一齣戲?如果不是,兩者有沒有關係?此外,《文昭關》是不是楊派老生獨演的戲?
由於該劇院(前稱中國京劇院)今次所選演的劇目,與過去十多年來港所演的,大同小異,筆者亦毋須花費筆墨介紹,倒不如乘着今次演出的機遇,解答那位戲友的上述問題,順便與大家分享楊派(楊寶森)老生的藝術特色。
《伍子胥》含多個折子
京劇裡講述伍奢、伍員(即伍子胥)兩父子事迹及相關故事的劇目,倒也不少,計有:伍員代表楚國在秦國獻寶比武大會中舉起千斤銅鼎,力壓四座的《臨潼鬥寶》;楚平王聽信讒言、囚禁伍奢的《亂楚宮》;平王設計殺害伍尚、伍員兩兄弟而伍員因此投奔吳國的《戰樊城》;伍員逃離樊城途中巧遇好友申包胥的《長亭會》;伍員被困昭關,七天未能出關,內心憂愁過度以致一夜白髮的《文昭關》;伍員逃出昭關後,路上先後遇到漁人與浣紗女,二人為了表明不泄露伍員秘密,投江明志的《浣紗計》;伍員薦專諸以魚腹藏劍,刺殺王僚以助姬光復位的《魚腸劍》;專諸母親為免兒子顧慮,於是自縊而亡的《專諸別母》;專諸假扮廚師並以藏於魚中的劍刺殺王僚的《刺王僚》;王僚遇刺身亡,伍員派勇士要離殺王僚之子慶忌的《要離刺慶忌》;吳王闔閭擬伐楚,聽伍員舉薦以孫武子為帥而孫武子在演習陣法時故意殺死吳王兩嬌妾的《孫武斬美姬》;伍員伍辛兩父子陣前相認的《臥虎關》;伍員攻陷楚國首都郢城,掘楚平王墓而鞭屍報仇的《戰郢城》;以及申包胥在伍員滅楚後向秦國哭求借兵復國的《哭秦庭》。
《文昭關》常常獨立演出
上述各個故事,大都見於《左傳》,並且主要取材自《列國演義》。可惜當中有某些劇目,近幾十年少見於舞台了。此外,按照京劇的演出習慣,以上諸劇,一般是按折選演,但亦可連續合演。如果從《戰樊城》一直演至《刺王僚》而算作一齣大戲,則稱之為《鼎盛春秋》,亦可稱為《伍子胥》。
如此說來,《文昭關》既可以單折演出,亦可納入大戲《伍子胥》之內。不過,與其他同時列入大戲《伍子胥》內的折子相比,《文昭關》是一齣吃重的老生唱功戲,因此地位與眾不同,即便是花臉戲《刺王僚》,亦夠不上《文昭關》的看頭。
楊派《文昭關》別出機杼
順帶一提,伍員被困昭關的故事,不單有《文昭關》的演本,也有《武昭關》的演本。不過,由於《武昭關》取材自另一本通俗演義《春秋五霸七雄列國志傳》,而非《列國演義》,因此情節有異,與全本《伍子胥》銜接不來,依例只演單齣。此劇由於述及伍員被困禪宇寺,因此又名《禪宇寺》。當年譚富英與張君秋合演的《楚宮恨》,乃改編自《禪宇寺》。
至於《文昭關》是否屬於楊寶森楊派專演的劇目,答案當然不是。《文昭關》以至大戲《鼎盛春秋》(即《伍子胥》)早已由人稱大老闆程長庚以及綽號「汪大頭」的汪桂芬唱紅。不過,此劇到了楊寶森,他因應自己的長短處而另有開創,別出機杼,終而成為楊派戲寶。
《文昭關》的最大魅力,固然在唱,而最長也是最精彩的唱段,就是第三場伍員所唱的〔二黃慢板〕。在第三場的開端,演伍員的老生,在〔快長錘〕的輕打下,上了台,看過既晚的夜色後,情緒焦躁。起先唱幾句〔流水〕:「過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滾油煎,腰中枉掛三尺劍,不能報卻父母冤。」隨後以一句話白作為鋪墊:「幸遇東皋公,將我隱藏後花園中,一連幾日,並無動靜,今日又是一天,好不愁悶人也!」
彈奏的胡琴在伍員喊完:「唉!爹娘啊!」便奏起「二黃慢板」的過門,伍員隨而起唱:「一輪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實指望,到吳國,借兵回轉,誰知昭關有阻攔……」必須指出,這個著名唱段充分發揮〔二黃慢板〕那種最宜表達複雜感情的特色。〔二黃慢板〕見於多齣名劇,但行內人普遍認定《文昭關》裡這個「一輪明月」的唱段,是〔二黃慢板〕的典範。
楊派唱腔以韻味取勝
一如前述,《文昭關》這齣戲並非始於楊寶森。然而,此劇在他手裡多有創設,以致成為他的戲寶,亦是後來楊派老生必學必演的珍品。自他以後,其他流派的老生演員,由於在這齣戲上唱不過楊派,大都乾脆掛起不演,因此最近幾十年,每當提到《文昭關》,就以楊派獨尊了。
楊寶森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初以十二歲之齡,開始登台。四十年代後期與馬連良、譚富英、奚嘯伯合稱四大鬚生,可惜英年早逝,一九五八年因病辭世,享年四十九。嚴格來說,楊寶森作為老生演員,條件並不算好。他的音色不算明快,而且音域不廣;老生的大起大落、高亢抑揚的唱法,他唱不來。不過,他沒有氣餒,反而幾經鑽研,揚長避短,專以韻味取勝,並以寬厚低沉的嗓音作為特色。他的唱腔建基於余派,但另闢新徑,開創了別樹一幟的楊派。
楊寶森的藝術道路,深得名家輔助配合。楊寶忠的胡琴、杭子和的鼓,一琴一鼓,活脫脫是楊寶森的左右手。另一方面,他不單擅於因應自身條件而在歌詞唱腔中有所改造,亦有謙遜受教、從善如流的器量。以《文昭關》而言,京劇名家范中石向他提議,把唱詞「皆因是我五行八個字我的命生成」,改為「莫非是……」他欣然接納。此外,第三場下場時,舊唱詞是「滿斗焚香謝蒼天」。他認為並不貼合伍子胥當時的情緒,於是自行改為「吳國借兵報仇冤」。經此一改,唱詞與人物就有魚水的契合。
從李鳴盛傳至于魁智
為楊派老生發揚光大的一員猛將,是李鳴盛。這位老生演員初宗余,亦擅馬,但後來「私淑」楊寶森,漸漸成為楊派正宗。關於他如何學習楊寶森,可翻閱他親述並由劉連倉與趙兵合編的《李鳴盛藝術生涯》(中國戲劇出版社,一九九三),此書亦記述一九八七年于魁智夤夜冒昧敲門拜師的韻事。
最近十多年,京劇界但凡提起《文昭關》,便首推于魁智,蓋因他每演這齣戲,都帶給戲迷很大的享受。
編者按:國家京劇院一團定於七月二十日至二十二日在文化中心演出三日四場;當中的《伍子胥》定於二十一日星期六下午兩點半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