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鴻鈞憶大公情緣\本報記者\張帆\倪巍晨\實習記者\夏微
圖:趙鴻鈞(中)回憶與大公報一段情緣\本報攝
初夏的上海,晴雨不定。一個烈日當空的午後,一位頭戴棒球帽,穿着老北京布鞋的長者騎一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駛進大公報上海辦事處所在的小區。停完車,他熟門熟路地走進辦事處大門,彷彿是回到自己的家一樣。身體硬朗、步履矯健、聲音洪亮,這一系列特徵很難讓人想到眼前的他已經84歲。在辦公室一落座,趙鴻鈞如數家珍般拿出一本本黑白相冊和一張張泛黃的老報紙,讓人不由自主地把他與歷史相連──這便是19歲進入上海大公報,此後始終以大公為業的趙鴻鈞。
父子兩代結緣大公
儘管真正在大公報工作了五年,但他滲透在骨血裡的大公情結讓我們這些後輩滿懷敬意。進入人生第七個本命年,回憶起往事,無論悲喜,趙鴻鈞都會含笑侃侃而談。他告訴記者,1948年3月,他以練習生的身份進入上海大公報工作。此時的大公已經譽滿華夏,能進報社的不是名人就是高手,以他高中畢業的普通後生能入職,全賴父親與大公報的深厚淵源。
趙鴻鈞的父親趙鑫兮曾是大公報駐青島的特約記者,在當地人脈甚廣。抗戰開始不久,大公報從瑞典、丹麥進口的一船新聞紙滯留青島碼頭,為避免這批昂貴資產落入日本人之手,胡政之立即去電青島通訊社,將此事電告趙鑫兮,請他在青島設法「營救」這船紙張。趙鑫兮接到電報後知茲事體大,遂立即行動,動用其在青島多年工作的社會關係,尤其是青島港務局的上層關係,謀劃了穩妥有效、確保安全的措施,將大批白報紙由官輪轉移到民船,並從青島僱用熟知渤海海路的可靠人手護送,一路上設法避開日寇的海上封鎖與攔截,將這批白報紙安全無損地運抵塘沽大港。再由天津大公報派員成功接運回津。
令人悲憤的是,趙鴻鈞之父在抗戰期間慘遭日寇殺害,當時趙鴻鈞才九歲,家中有五個孩子,最小的弟弟尚未出生。
抗戰勝利後,百廢待興,大公報也結束了到處遷徙回到上海,謀求重振旗鼓。此刻尚在青島的趙鴻鈞也高中畢業。為減輕家裡負擔,他無法再繼續求學。在母親陪伴下,他來到上海,找到了大公報想謀份差事。接待母子的是時任上海大公報總經理的曹谷冰,正好當年也參與了搶救新聞紙一事,知道趙鴻鈞父親的事跡,當即就拍板錄用。
19歲,趙鴻鈞在那一年開始與大公報結下了一生難捨的情緣。
難忘一聲「鴻鈞兄」
初進報社,趙鴻鈞被曹谷冰安排在編輯金慎夫門下,做整理各地電報稿的助手,並學習背電碼翻譯電報。身為地下黨的金慎夫不久後便因白色恐怖加劇而離開報社,臨走又把他介紹到編輯部主任許君遠處。此後,他便一直在編輯部工作。就像任何一個新入職人員一樣,什麼都幹。因此,與上至總編輯王芸生,下至與他一樣的練習生都有接觸。在趙鴻鈞印象中,王芸生不苟言笑,曹谷冰細緻體貼,但整個報社自上而下都散發着親切感。大公人間自然形成的相待如親人的傳統影響了趙鴻鈞一生。
「那個時候報社的領導都沒什麼架子,上下級之間不論年齡都是以『兄』相稱。」晚上忙的時候王芸生若有事召喚,會從自己辦公室的玻璃門裡探出頭來喊「鴻鈞兄你過來一下!」趙鴻鈞說到這裡,目光變得深邃了,整個人似乎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他還特別提到,曾將一張廢信紙上撕下來的字條保存了很久,那是當年曹谷冰先生託信差帶給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話:「鴻鈞兄,天涼了,你一個人在上海,要注意別感冒啊。」就是這短短的一句話,卻讓這位老人記了一輩子,感動了一輩子。
「工作上,當年白色恐怖的時候,大公報有好幾名記者被抓,他們就千方百計地去解救。生活中也是,並不是刻意地關懷,而是很自然的真情流露。」
「我在孔昭愷手下工作過,親切的不得了,沒有上下級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長輩。王芸生也是,平時不苟言笑,但待人非常和藹,他從不會去命令你做什麼,而且你犯了錯誤他會原諒你、幫你,是個很有擔當的人。」
錢其琛帶我看電影
上下級之間尚且有如此真情,更何況同級的朋友。印刻在趙鴻鈞記憶深處的,還有一位同齡練習生不得不提,那便是後來曾任外交部長的錢其琛。當年,錢其琛在大公報的職務是財務部的稽核,與趙鴻鈞同住老西門員工宿舍。
「那個時候我們倆的床就對着,我和他頭對頭睡,平時一有空就會一起出去吃個飯,看看電影,是很好的朋友。」當時的錢其琛也已經是中共地下黨員,這在報社內是公開的秘密,但大公報的傳統是「同人即親人」,沒有誰想過要去出賣他。
因為年齡相仿,趙鴻鈞與錢其琛生活中走得很近。平時在一起,最多的娛樂活動就是看電影。「我第一次去看電影還是他帶我去的。那時候在杜美路(現在的東湖路)有一個杜美大戲院,我們常到那裡看電影。」杜美大戲院有蘇聯電影專場,也就是和錢其琛一起,趙鴻鈞看了《斯大林格勒大雪戰》和許多高爾基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