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禁軍知多少/耿 法
早年讀《水滸傳》，見林沖的頭銜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心中不禁產生一個疑問：北宋首都開封會駐紮八十萬禁軍嗎？若果真駐有幾十萬禁軍，城內城外到處軍營相連，操練時吶喊聲震天動地，該是何等樣的城市景觀？
開封是當時世界上的大城市，人口達一百多萬，而禁軍數量那麼龐大，竟然佔到首都總人口的半數以上。《水滸傳》是小說，小說家言自然有誇張之處，但又心想此種說法總有個來由，不會是無中生有，北宋時代的開封肯定駐有相當規模的禁軍。只是開封禁軍的數量究竟有多少？不得而知。後來欣賞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見這幅全景式的歷史畫卷中應有盡有，開封的城樓、河港、橋樑、貨船、茅棚村舍、官府宅第、大街小巷、店舖酒樓、各種交通工具及形形色色各種人物，但就是沒有軍營和禁軍的形象。如果有幾十萬禁軍駐紮在開封，怎麼畫面上會不見蹤影呢？又讀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詳盡敘述了東京城裡各種景象，從皇宮到街頭巷坊、各種店舖，從王公貴族到平頭百姓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各方面生活狀況，只在卷三《大內西右掖門外街巷》和《馬行街鋪席》條中簡略地提到兩處的禁軍軍營，又在卷四《軍頭司》條中記有禁軍各指揮之名稱及教練情形，但也寥寥數言，未見其詳。於是，開封禁軍的規模與數量更是成了我心頭的一個疑問。
近日讀到日本學者久保田和男的《宋代開封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一○年四月第一版）一書，這一疑問才得到了確切的答案。原來，開封禁軍數量在北宋不同時期有巨大的變化。
唐末五代藩鎮跋扈，募兵雄踞地方，是形成亂世的主要原因。宋朝建立，結束了五代十國的分裂局面，宋太祖、宋太宗吸取藩鎮擁兵作亂的教訓，實施「強幹弱枝」政策，確立軍事力量中央集權化，一方面強化和擴大名為禁軍的中央軍，一方面弱化地方控制的軍事力量（廂軍），將各地廂軍中的精銳力量也編入禁軍，大部分集中於京城。開封地處平原中央，不像長安、洛陽有險可守，數量龐大的禁軍既有效拱衛京城，更增強了皇權與京城的權威性。開封具有漕運之利，《宋史》卷一七五《食貨志·漕運》中說：「宋都大梁有四河以通漕運，曰汴河，曰黃河，曰惠民河（蔡河），曰廣濟河（五丈河）。」江淮一帶和山東的大批糧食得以從水路通暢地運抵開封，滿足守衛首都的重兵之需。這是開封賴以建都、屯兵的生命線。到宋真宗景德四年（一○○七年），每年運往開封的漕運定額已增至六百萬石，足可供在京禁軍及家屬之需。宋代禁軍實行募兵制，由國家提供衣食住等生活條件，而且允許帶家屬，家屬也居住在禁軍軍營裡。禁軍實行更戍制，輪換去外地或邊境戍守，期間禁軍家屬則留守在首都軍營（除「就糧」禁軍可攜家屬前往戍守地）。禁軍以「指揮」為單位，馬軍每指揮定額為四百人，步軍每指揮定額為五百人。《宋代開封研究》一書以確鑿的史料列出宋代各時期在京禁軍的數量變遷：太祖朝為二一七指揮，太宗朝為四二五指揮，真宗朝為四二八指揮，仁宗朝為四五一指揮，英宗治平年間為四二七指揮，神宗熙寧年間為二八八指揮，元豐年間為二七八指揮。可以看出，太宗末年和太祖末年相比，在京禁軍數量膨脹了近一倍，這是因為太宗朝最終完成了統一大業，從南唐、吳越、北漢的降兵以及地方藩鎮中選拔出來的士兵編入禁軍，連同他們的家屬陸續進入開封城，居住於禁軍軍營。僅這一時期，開封的禁軍及其家屬增加了約四十萬人。當時開封總人口達一百三十多萬，而禁軍及其家屬就有近八十萬，佔了全城總人口數量一半還多些。我猜測，「東京八十萬禁軍」的說法是否由此而演化來的呢？只不過這「八十萬」的數字中包括了禁軍家屬，傳來傳去，時間一長，簡略成「八十萬禁軍」了。《續資治通鑒長編》中記有太宗朝李覺上奏摺提及京城禁軍及其家屬總數達「百萬之眾」，此乃當時士大夫的一種籠統認識。太宗朝時在京禁軍人數當在十八萬左右，若為三口之家，則其總數為五十多萬，若為四口之家，則總數達七十多萬。基於李覺奏摺中的「百萬之眾」，《宋代開封研究》一書作者選擇後者七十多萬之數是頗有依據的。在京禁軍數量到仁宗朝為最多，達四百五十一指揮，士兵人數二十二萬，連同家屬總數達九十萬。當時的開封，軍營鱗次櫛比，隨處可見，宋晁說之《景迂生集》卷三記載道：「倘若祖宗之舊制，城外之兵棋布相望，而警欬之音，日夜徹乎數百里之間。」元王應麟《玉海》卷一三九也記述道：「慶曆、治平間，禁廂之籍至百餘萬，新城裡外連營相望。」如此數量宏大的禁軍，城裡已容納不下，從太宗朝開始半數軍營設在城外，城市空間也隨之擴大至新城外，其餘軍營則設在城內各處。即便這樣，城裡城外軍營密度仍不小，達到「連營相望」的程度。宋代中期真宗、仁宗朝，開封城市總人口達到一百四十多萬，而禁軍及其家屬的數量仍佔了多數。此乃那個時代首都開封獨特的城市景觀。恰如《兩朝國史志》中所言：「太祖、太宗平一海內，懲累朝藩鎮跋扈，盡收天下勁兵，列營京畿，以備藩衛……真宗、仁宗、英宗嗣守其法，益以完密。」
但是接下來到神宗熙寧、元豐年間，開封的禁軍數量銳減。這和王安石變法有關。王安石擔任宰相後，在宋神宗的支持下推行新法，其中一項是廢除當初「強幹弱枝」的國策，裁減京城的冗兵。數量龐大的京師禁軍開支對財政造成巨大壓力，國家財政不堪重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