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比海北端的群島/陳 安
圖：格萊斯灣的日落/ 安攝
由於沒有學好世界地理，這次應兒子兒媳之邀前往加勒比海旅行之前，竟不知在這個海域的北端有一群名為「The Turks and Caicos Islands」的島嶼，中文譯名為「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深感自己孤陋寡聞。
直到出發前一天，才匆匆從網絡上了解到，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由八個較大的島與約三十個小島和沙洲組成，位於巴哈馬之東南，古巴之東，海地之北。有的地理書也把這些群島劃入大西洋，因為它們就介於加勒比海與大西洋之間。加勒比海域的島嶼統稱為西印度群島，現有巴哈馬、古巴、牙買加、海地、多米尼加等獨立國家，也有至今仍分屬於英、法、美三國的「海外領地」，聯合國非殖民地化特別委員會將這些屬地列為「非自治領地」，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便是英國的屬地。
我們一家三代人在紐瓦克乘坐聯合航空公司的班機，飛行三個半小時後抵達該群島西端的普羅維登西亞萊斯島的國際機場。機場入口處牆上貼有歡迎詞：「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以太陽、沙灘和大海歡迎你們」，英文裡日、沙和海三個詞的首字母都是「S」，所以也可說歡迎我們的是三個「S」。
事實上，人們到這裡來欣賞和享受的，主要就是明媚溫暖的陽光、細軟潔淨的沙灘和晶瑩剔透的海水。度假村的漂亮房舍、泳池和棕櫚樹，遼闊的海面和白色的沙灘，都沐浴在陽光裡。那海水，由於海底深淺不一，呈現一道道不同的顏色，有的碧綠，有的淺藍，有的墨綠，有的靛藍，與蔚藍的天空諧調諧美，構成一幅動人心魄的大自然美景圖。
愛游泳的人，可以在這裡近岸的淺水區暢遊，也可以隨遊船到深水區，戴上「水肺」即水下呼吸管潛泳，伸手從珊瑚礁上摘取海螺。遊船上的導遊會做給你看，如何剖開這種英文名為「chonch」的大海螺，還會和西紅柿一起做成「康克色拉」招待你。導遊也會帶你下船到荒島上去拜訪生活在灌木叢中的蜥蜴（lizard），西印度群島上的蜥蜴一般都比較大，另名為「iguana」，中文譯為「鬣蜥」，「鬣」字可以讓你聯想到鬣狗、鬣羚，儘管鬣蜥身上並不長鬣毛。
我一直為自己深感遺憾，因為我是個不可救藥的「旱鴨子」。我知道，人要與大自然親近，我愛接近森林、原野、山嶺，可我始終不能與水相親，不能在水中自如游動，總會感到水對生命的威脅，但在特克斯和凱科斯，我至少可以赤足徜徉在沙灘上，接受涼爽海風和拍岸小浪的撫慰。我也愛半躺在度假村海邊的躺椅上，時而望望大海，凝視划槳的小艇、徐行的帆船或疾馳的汽艇，感受一種浩瀚而安謐的氛圍；時而讀讀有關特克斯和凱科斯的文字資料，想像一下該群島的過去，覺得其曲折的歷史饒有趣味，也令人尋思。
這個以一種仙人球名字命名的群島，面積四百三十平方公里，八百多年前，就有來自幾個加勒比海島國的數百名印第安人居住在這裡。五百多年前西班牙人來到這裡之後，群島就開始了數百年的殖民地和奴隸交易的歷史，先後被西班牙、法國和英國佔領、控制。如今這裡居住着大約四萬五千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黑人，我們在度假村遇見的男女服務人員都是黑人，都很和善、有禮貌，主動和人打招呼，向人點頭微笑。他們的祖先自然都是黑奴，有的是直接從非洲販賣來的，有的是美國獨立革命後，由逃亡的親英殖民主義者從美國南方帶到這裡來的。奴隸們在這裡種棉花、捕魚、製鹽，養活他們的白人奴隸主，自己過着極為貧窮的生活。
我發現，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的歸屬是一個歷史大問題，迄今為止尚未得到最後解決，儘管多次立憲、修憲，卻始終無法確定自己的歸宿。它們曾是多國殖民地，又先後是英國殖民地百慕達、巴哈馬、牙買加的一部分，在牙買加獨立後，成了英國的「王冠殖民地」，也即直轄殖民地。群島也有過自己的政府，也曾打算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正式獨立，可一九八○年大選中獲勝的政黨是「非獨立派」，結果拋棄了獨立的主張。
二○○六年，執政黨表示要將獨立作為其「最終目標」，反對黨則認為，這是執政黨以此為擋箭牌來阻撓調查政府的腐敗行為。二○○九年，鑒於「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政府的腐敗狀況」，英國政府宣布暫時撤銷其自治政府，由英國女王任命的總督前來管治群島。前政府人員譴責英國政府發動「政變」，聲稱「我們的國家又一次被英國入侵，又一次成為英國殖民地」。但據媒體報道，一般民眾卻表示歡迎英國總督。
就這樣，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今天是「英國海外領地」，島上飄揚的仍是米字旗，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是其君主，總督代表她行使權力，在此按英國普通法實行法治，以英文為官方語言，但以美元而非英鎊為統一貨幣，居民不是英國臣民，而是「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人」。
在其憲法不斷修改、政府反覆更迭的過程中，還有一個重要插曲。那就是加拿大政府與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政府之間的眉來眼去和無可奈何。
加拿大地處西半球最北部，氣候寒冷，希望在大冬天有個避寒之地，平時也有個明媚溫暖的去處。就如英國人看中了正南方的西班牙的黃金海岸，加拿大人看中了正南方的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從上世紀初到本世紀初，曾有多名加拿大政府領導人根據民眾的意願，提出將該群島並入加拿大的建議，新斯科舍省也有意把該群島並入該省，而該群島也曾主動尋求與加拿大合併之路。可加拿大人缺乏英國人的果敢和魄力，總是猶豫不決、踟躕不前，既考慮到要修改憲法這個大事情，又遲疑於將該群島究竟作為屬地、還是作為一個省或某省的一部分吸收進來這個大問題，還擔心移民、旅遊、經濟等各個方面，結果讓英國人佔了先，伊麗莎白女王一句話，就把總督派了進來，讓米字旗而非楓葉旗飄揚在這裡的湛藍天空。
不過，合併不成看來也不影響加拿大人來這裡曬太陽、走沙灘、游碧海。我發現，到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來的遊客，除了很多美國人外，其餘的就大多是加拿大人了。美國人在加勒比海還有別的去處，波多黎各、維爾京群島中的聖克魯瓦島、聖約翰島、聖托馬斯島和沃特島，都是美國的屬地，而加拿大人的旅遊選擇地相對地比較少，加上與特克斯和凱科斯之間歷時已久的「眉來眼去」，便都湧到這裡來休閒度假了。
如今，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確實已成為旅遊勝地。過去因盛產鹽而被稱為「白金之鄉」，現在則因旅遊業的大力開發而被譽為「熱帶伊甸園」。為了吸引更多的美國旅客，群島特意請來美國的「七個小矮人」地產開發商修路、蓋房，讓這個公司的名字和建築物留在島上，使美國人愉快地想起迪士尼的第一部動畫片《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格萊斯灣旁的「沙灘」度假村開了個緊靠沙灘的餐館，供應龍蝦、椰汁蝦、芒果和蝦色拉，取名為「海明威飯店」，儘管雲遊四海的大作家海明威從未涉足該群島。不過，飯店取這樣的名字，倒確實增添了吸引美國人的文化氣息。
返回美國那天，我發現該群島的開發還跟不上旅遊業的興旺──普羅維登西亞萊斯國際機場的候機廳簡直太小、太簡陋了，一批批離境旅客擠滿了候機廳，許多人沒有座位只能站得很久。
我也發現，幾乎所有旅客，所有男女老少，都是白人，沒有一個黑人，只夾雜着我們有數的幾個亞裔，而機場服務人員又幾乎都是清一色的黑人──這世界就是這樣。這人世間仍有差距。地球上還有屬地，還有沒有國家、沒有自己的國旗和國語的百姓。年邁的英國女王的手臂依然能伸得很遠。而這種現狀似乎還會延續下去，也不知究竟要延續到何年何月，不知聯合國非殖民地化特別委員會何時能完成其崇高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