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京崑蘇武劇目
圖:張建國(左)飾演蘇武,郭霄飾演蘇武的番邦妻子胡阿雲,為蘇武誕下兒子
□由中國國家京劇院擔演的「新編歷史京劇《漢蘇武》」,是今年五月第二十三屆澳門藝術節的揭幕節目。此劇雖云「新編」,但縱觀全劇,只不過是根據前人劇作,稍加編整而已。與其說它是劇情新、意念新,倒不如說它是表演手法新,唱詞唱腔新罷了。/塵 紓
蘇武牧羊的故事,當然家喻戶曉,不必細表。筆者回想童年時代,就已經學唱由田錫侯作曲及其友蔣蔭棠填詞(另一說法是白宗魏曲、翁曾堃詞)的《蘇武牧羊》。當中的歌詞「蘇武留胡節不辱,雪地又冰天,窮愁十九年,渴飲雪,飢吞氈,牧羊北海邊……」,更是歷久難忘。
蘇武在匈奴育有一子
蘇武的史跡,最早見於班固《漢書》「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此傳雖以李廣與蘇建為名,但當中包括李廣之孫李陵以及蘇建之子蘇武的記敘。單以敘述蘇武生平的篇幅計,約有二千字,由蘇武「少以父任,兄弟並為郎」,奉武帝之命,出使匈奴寫起,一直寫到滯留彼邦十九年,其間幾經變遷,最後在昭帝始元六年回歸京師,得享厚賞。
在傳統的國民教育下,我們只知道蘇武不懼匈奴單于威逼,寧死不降,結果發配北海,「扙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見班固原文),實為漢族節義的楷模。豈不知,班固在此傳的末段簡略提及蘇武在困於匈奴期間,與匈奴婦女產下一子,取名通國。蘇武由於晚年無子(原有的漢裔兒子因犯事而判了死刑),乞求皇上,准以金帛贖歸漢家。大家似乎為了重點傳揚蘇武的節氣,故意忽略他原來的一條「大尾巴」—與胡女通婚產子。班固特意把李陵與蘇武載述於同一傳內,實在發人深省。前者臣服匈奴,結果換得一世的罵名;後者雖云寧死不降,但在敵國通婚產子,何嘗不是等同通敵賣國?
後人增柴添炭說蘇武
與蘇武通婚產子的番邦女子,究竟姓甚名誰?《漢書》沒有述及。今天舞台上看到這名女子叫作胡阿雲,身份是匈奴太尉之女(相當於漢族郡主),實在是後人穿鑿附會。戲曲世界裡,為這個故事添柴增炭的,首先是元朝的戲文《牧羊記》。此戲由「慶壽」即蘇武為母親設宴祝壽,繼而奉命出使,一直演到「望鄉」與「告雁」,即是敘述蘇武不接受李陵的勸降,把他趕下望鄉台,及其後以衣為紙,以草梗作筆,寫成書信,然後將之縛於南歸的雁足。當中的「望鄉」一節,崑曲舞台仍有演出,由老生演蘇武,官生演李陵。蘇武所唱的「忒忒令」與李陵所唱的「園林好」及「江兒水」,都是頗為著名的唱段。這三首曲唱來,前者悲傷沉厚,中者深邃委婉,後者哀怨激越。近幾十年,崑曲界以兩位「世」字輩演員──張世錚的蘇武與汪世瑜的李陵──唱得最有韻味。
《蘇武牧羊》是馬派戲寶
至於京劇版本的蘇武故事,則始創於民初。據悉是由人稱「通天教主」的王瑤卿編寫,名叫《萬里緣》,由老生王鳳卿演蘇武,但「活兒」不重,因為重點放在胡阿雲一角。其後,馬連良將之改為一齣唱做並重的老生戲,稱為《蘇武牧羊》。此後位列馬派戲寶,舞台上常有演出。劇裡的「賢弟提起望家鄉,不由子卿兩淚汪。賢弟帶路頭前往,看不見家鄉在何方……」,是一個著名的唱段。
一如前述,在澳門藝術節公演的《漢蘇武》,是一齣新編劇。不過,雖云新編,情節內容卻脫不了前作的窠臼,只是在唱腔、音樂、配器及舞台裝置與設計,力求現代化而已。這個製作的靈魂人物是身兼編劇與導演的高牧坤,而唱腔及音樂設計的主事者,是朱紹玉。
唱腔旋律化音樂交響化
高牧坤是著名的京劇大武生。論輩分,他在王金璐、厲慧良之後,比俞大陸、錢浩梁(前稱錢浩亮)晚幾年,而遠遠先於現屆中年的王立軍。他半個世紀的舞台歷練,使他對京劇以至廣義的戲曲有深厚的見識。至於朱紹玉,是近年京劇界的知名作曲家。然而,正如前文所指,他倆的創作重點除了舞台調度現代化之外,還有唱腔旋律化以及音樂交響化。這亦正正是時下新派京劇的一般走向。
由於全劇的唱腔高度旋律化,京劇的唱腔,例如「西皮」,平白失卻了原有的獨特韻味。換言之,觀眾根本難以辨別、究竟台上現在所唱的,是不是「西皮」?此外,貫穿全劇的,幾乎全是交響化的音樂(開場戲裡所唱的崑曲曲牌,是全劇罕有的例外)。負責演奏的,不是傳統的「場面」人員,而是澳門中樂團。負責領導樂師的,不是傳統拉京胡的師傅,而是中樂團的指揮彭家鵬。
唱京調的音樂劇
平情而論,樂團在彭家鵬的精準指示下,的確奏出旋律鮮明的音樂。演員則依循樂隊所奏出的音樂,逐句逐段唱。可是,這種表演方法,已經明顯違背了戲曲固有的「戲以人重」的規律,即演員才是演出的核心,是劇裡的主宰,琴師以至整個樂隊只屬輔助功能。縱使音樂奏得出色,演員唱得有勁兒,台上所演的,也只不過是一齣唱京調的音樂劇而已,算不上唱京劇。
《漢蘇武》演罷翌日,國家京劇院演了四個折子戲。當中的重點劇目是大武生高牧坤粉墨登場,領着董圓圓唱《霸王別姬》。高牧坤以高齡唱霸王,唱得地道,唱得有彩,算得上形神俱備。筆者邊看邊想,寧願看半齣《霸王》,也不愛看整齣《漢蘇武》。
筆者在回港的船上,《漢蘇武》在腦海裡縈繞不絕,揮之難去。場刊裡寫着:「氣節不會因時代的變遷而褪色,這正是蘇武這一藝術形象的價值之所在。通過創排《漢蘇武》,希冀喚起今人對人生價值與生命意義的重新思考。」
然而,這位歷史上素稱不畏死、不怕苦的忠貞使節,在流放期間居然左擁嬌妻享艷福,右抱愛兒聚天倫!這種人物還配得上忠於君,貞於漢的美名嗎?這是哪一門子的氣節?《漢蘇武》是不是明褒實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