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榮國府算一算收支帳\周慶捷
圖：黛玉葬花
《紅樓夢》中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以寫賈府為主；賈府中的榮、寧二府，以寫榮國府為主。依據《紅樓夢》的文本，給榮國府算一算經濟上的收支帳，有助於了解一個日見式微的貴族官僚大家族，是怎樣一步步往衰敗破產的路上走的。
先說榮國府每年的收入。
一、地租。清初，由於連年戰亂，大片土地荒蕪，滿清貴族以所謂的「圈地」政策強佔了大量土地，並強迫戰爭中擄掠的戰俘進行耕種，久而久之，這些地方就成為莊園，那些貴族就靠剝削地租過日子。寧、榮二府的祖上為清朝開國「八大公」之列，自然不會例外。榮府每年有多少地租收入呢？書中沒有明說，但我們可從寧府的地租收入推算出來。第五十三回，寫寧國府在「東省」黑山村的「莊頭」烏進孝一夥在雪地裡跋涉了一個多月，來京城交租。清單上列有各種米糧共十一萬斤多，薪炭三萬三千斤，豬、羊、鹿、獐等牲畜三百一十頭、雞、鴨、鵝、貓共一千隻、熊掌、鹿筋、海參、牛舌、蟶乾等乾貨二千三百五十斤、另外賣牲口粱穀折銀二千五百両，經粗算，以上共計值銀六千多両。賈珍還皺眉嫌少，說自己「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両銀子來，這夠做什麼的！」烏進孝忙解釋說，今年先是下了大半年的雨，洪澇成災，後又下了冰雹，年成實在不好，才會這樣。也就是說，按正常年景，一個莊子到年底要給寧府交租八千兩左右。而寧府在黑山村一帶有「八九個莊子」，按這樣估算起來，寧國府每年的地租收入約為六點五萬両。
榮國府呢？東省的土地是烏進孝兄弟管的，比寧府「多着幾倍」，暫且算三倍吧，按寧府所收的地租推算，榮國府每年地租收入應為二十萬兩左右。這樣估算可能會令人不服，但書中另一段文字可以作為佐證。第八十八回寫賈珍來到榮府，恰逢周瑞和鮑二在頂嘴。周瑞為得到支持，對賈珍說：「奴才在這裡經管地租莊子，銀錢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萬來往。」論地位，周瑞是分管地租的出入帳的管家，在賈珍面前，他是個下人，是絕不敢瞎編瞎說的。「三五十萬」雖然不是個確數，但出、入各半，卻基本上可以確定，榮國府每年地租收入大約為二十萬兩。地租，是榮國府的主要經濟來源。
二、俸祿。朝廷給的銀米錢，可分為世襲俸和現職俸。寧、榮二府祖上封爵國公，這個官銜是世襲的，每年可得到俸銀五百兩、祿米二百五十石。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清朝規定這個世襲官位採用的是遞降制，也就是說，逐代降級，到最低位「世襲罔替」。榮國公之職為賈赦所襲，已是第三代，按清制歲俸銀為三百兩、祿米為一百五十石左右。賈政是榮府二房，為官二十多年，從主事到員外郎，後升郎中，官銜從七品到正五品，朝廷給的是現職俸。按清制，歲俸為銀八十兩、米四十石左右。榮國府兩房的這一點有限的俸祿，對龐大的開支來說，是微不足道的。
三、皇家賞銀。封建社會，皇帝為了籠絡臣下，有所謂的「恩賜」。第五十三回，寫賈蓉去光祿寺庫上領年賞，他在那裡等了一天，才領回一個小小的黃布口袋，封條上寫着「皇恩永錫」，單據上寫着「恩賜永遠春祭賞共二分」，寧、榮兩家只得一袋，這是祭祖有賞。烏進孝以為，一年到頭，娘娘和萬歲爺所賜的銀子數量肯定不會少。賈蓉笑着說：「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了我們不成！」「按時到節不過是些彩緞古董玩意兒。縱賞銀子，不過一百両金子，才值了一千両銀子」。類似的賞賜，還有的如元妃省親時的賞賜、賈母八旬大壽時的賞賜等等，但皇家的賞賜實在都是象徵性的，數量少得可憐，它不過是在玩花樣，遠遠抵不上內廷官宦對賈府的勒索。
四、祖傳遺產。不動產的如房產，賈府在京城的國公府是「敕建」的，兩宅相連，其規模「竟將大半條街佔了」，這是光宗耀祖的根基，是絕對不能動的。此外，在江南還有「甄（真）」家，第一百一十六回，賈政要送賈母、黛玉、王熙鳳等的棺木回南方安葬，測算一下需幾千兩銀子，苦於無處可借。賈璉說：「住房（指敕建的府第）是不能動的。外頭還有幾所可以出脫（抵押）的」，於是用外面的房產抵押了數千両銀子，作安葬費。動產指祖上留下的庫銀，第一百零七回，抄家後，賈母問賈政家裡的庫銀和東省的地土到底還剩多少，賈政只好如實回答說：「舊庫的銀子早已虛空，不但用盡，外頭還有虧空。」「東省的地畝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兒了。」用祖傳遺產救急，對於被抄家後氣息奄奄的榮國府來說，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五、重利盤剝、「違例取利」。抄家時錦衣軍抄出一箱借票，是王熙鳳違反大清律例，高利出借的票據。她自稱從來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貪得無厭，無惡不作。第三十九回平兒說她利用時間差剋扣遲發工資放高利貸，僅這一項一年就淨得銀子一千多兩，納入自己腰包。實際上王熙鳳利用自己的地位，胡作非為的事「不可勝數」。她憑着一張嘴巴和賈家一封信，拆散了張金哥與守備兒子的婚約，就白得了銀子三千兩，自此膽子越來越大，抄家時查出她歷年來昧着良心攢的私房錢五、七萬兩，竟相當於賈母歷年來的積攢。這些錢是見不得人的黑錢，她不會拿出來供榮府使用，故不能計入榮府收入的總數中。
除上述幾項外，榮國府基本上沒有工業、手工業或其他商業性經濟收入，這個有着數百人口的大家庭紙醉金迷、錦衣玉食的生活來源主要依賴千里之外莊園中的農民勞動的血汗錢。可以肯定，其經濟收入當以地租為主，其他各項，都是無足輕重的。
再來看榮國府每年的支出。
清定鼎中原後，賈源因軍功赫赫被封為榮國公，傳至曾孫寶玉已四代，歷時百年，家中人口眾多，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講排場，撐體面，糜費用度比祖上增加了十倍。現以文本為據，羅列於下：
一、月例。又稱月錢、月銀。賈府每月按例發放的銀錢，其多少按地位分等次，《紅樓夢》文本對這筆錢寫得極詳細。賈母、邢夫人、王夫人每人每月各二十兩，年小計七百二十兩；李紈因喪夫優待、兒子賈蘭享受父賈珠的待遇每人每月各十兩，王熙鳳夫婦因當家每人每月各十兩，年小計四百八十兩；迎春、探春、惜春、黛玉、湘雲每人每月四兩（包括頭油脂粉錢），年小計二百四十兩；趙姨娘月四兩，周姨娘月二兩，兩人小計七十二兩；賈赦妾五個，每人月二兩，年小計一百二十兩；巧姐、邢岫煙、李紋、李綺每人每月二兩，年小計九十六兩。此外，女主子們到年關還有所謂「年例」，賈母、邢、王夫人可另得年例一千二百兩，李紈母子另外照顧二百兩。以上累計共約三千兩。
二、男主子的耗費。有賈赦、賈政、賈璉、寶玉、賈環、賈琮、賈蘭七人。長房賈赦，襲世職，自認為是榮府頭等老爺，平日裡依官作勢，揮金如土，無人敢管。他一大把年齡，還花八百兩銀子買了十七歲的嫣紅作小妾，養在屋裡恣意行樂。錢不夠用，一次就向孫紹祖借了五千兩。二房賈政表面看起來較為正統，但手下養了眾多無聊文人清客，在家出外都要帶着，他兩次外任做官，薪俸不夠，還要帶家中錢去用。還有賈璉，更是吃喝揮霍的浪蕩公子，王熙鳳說夫婦倆月例二十兩「還不夠三、五天花呢」，鮑二媳婦與他通姦事發上吊而死，他叫管家以二百兩「公款」打發了事。這三人各憑自己的權勢，貪污挪用只需開開口，自有管家替他們圓帳。受賈母寵愛的賈寶玉，過的更是寄生的生活，要錢可以隨意支用，不受限制。賈環、賈琮每人每月四兩，年小計九十六兩。作為榮府男主子的四位老爺，其開支是大度無方的，他們要用就用，要送就送，囊中根本不缺銀子，暗中也不受月錢的節制，估計年花費為四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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