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關站的記憶\蕭飛
圖:舊時南京下關火車站\(資料圖片)
前不久,南京的新聞媒體刊登消息說,著名的下關火車站已閉門謝客,也就是說,作為始發站的功能在百年後終於壽終正寢,這引起不少市民的感傷。許多人不約而同地專門從南京城南的中華門站坐上老式的綠皮慢車到下關,一是作告別之旅,再則也算是一次歷史的「穿越」。
下關車站位於南京城西的龍江路八號,初建於清光緒三十一年(一九○五年),一九○八年建成通車後稱為滬寧鐵路南京車站。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後,改稱為下關車站。汪偽時期,一度又改稱為南京車站。過去,這裡是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北上津浦線的列車乘輪渡從此過江到達浦口,到上海及南去的列車從此始發。直到一九六八年南京長江大橋通車和南京新站建成,過江輪渡才遭廢棄,而下關站也如同是人體上的盲腸,可有可無。只是南京始發或是以南京為終點的車子還會光顧這裡,向人們提醒着小站的存在。原下關車站外觀為城堡形,為英國人建造,後多次歷經戰火。國民政府多次修繕重建,最大一次在一九四七年,由我國建築大師楊廷寶設計,上海徐順興營造廠建造,可惜南京快解放時又一次遭到破壞,才形成現在的外觀。不過,再怎麼說,下關站還是保留下了民國建築許多的印記。我多次專門從那兒乘車去外地,像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一個過客,候車、檢票、登車都油然地生出無限的懷舊情緒。
可以說,這是一座承載了中國近代許多重要歷史的車站,像是一部活的教科書,在永遠地向人們昭示着它的風雨滄桑。一九一二年元月一日,孫中山由上海到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便是經過這裡進入南京城。一九二九年後,孫中山靈柩在北京去世,遺體從北京用火車運抵南京,也是在這兒上的岸,之後再奉安在中山陵。一九四六年著名的「下關慘案」就發生在站內。當年五月五日,國民政府還都南京。蔣介石集團以南京為中心,策動反共內戰。六月二十三日,上海各界十餘萬人舉行反內戰、要和平的群眾大會,推舉出以馬敘倫、胡厥文、閻寶航、雷潔瓊等十一人為代表的上海人民和平請願團來南京向國民政府請願。當請願團於當晚到達下關火車站時,擔任津浦鐵路調查統計室主任的中統特務頭子陳叔平,糾集一批暴徒,偽裝成蘇北難民,把請願代表圍困在候車室和西餐廳,大打出手,毆傷包括代表團團長馬敘倫在內的多位成員。前往歡迎代表團的民盟代表葉篤義、現場採訪的《大公報》記者高集等也慘遭毒打,這就是當時轟動全國的「下關慘案」。
南京人對下關車站總是有種難以割捨的情結。據說,政府下步將會在下關站原址上取而代之建造一座嶄新的博物館。作為南京市民,我期待着這個館能早日建成。不久前,我去過台灣南投縣,在那兒見到了一隱伏於山中的車埕小站。小站原本是日據時期主要為了運送南投的木材和甘蔗而建,兼營客運。但隨着台灣林業政策的改變,保育禁伐,昔日的小站因生意清淡而變得冷落。鐵路工人的宿舍再沒有了往日的歌聲,火車進站時明快的笛聲歸於沉寂。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小站實現華麗轉身,旅遊部門將小站打造成全台灣有名的景點,生銹的鐵軌,候車的木房子,老式的剪票口和站台,廢棄的蒸汽機車,以及扳道器、加水箱和隨意堆棄的枕木等,都有種親切,無聲地敘述着過去的喧鬧,勾勒出往日的美麗,吸引着絡繹不絕的遊客造訪。我駐足小站,分明有種感動,因為小站把我的青春記憶牢牢地鑲嵌進去了,充滿着無盡的意境和遐思。而德國人對老火車站處理則不同,有一次,我在斯圖加特參觀一個火車博物館,那裡集中展示了德國工業化時期大量的各式各樣的整列火車,讓人目不暇接,使得人們對德國當年強大的製造業和火車運輸業心生敬佩。而下關車站又將會給人們帶來怎樣的風格,勾起人們怎樣的記憶呢?
下關車站用作旅遊開發是確定無疑的,但如何開發卻要審慎地研究。作為我國鐵路建設最早的站點之一,將這裡建成為我國最大的火車博物館,多側面地展示鐵路運輸業的歷史,下關車站是足可擔此大任的。但僅是如此尚覺得不夠。這個博物館應當是流動的,可以增加遊客參與的內容。在南京,中華門、下關和江北浦口三個站在歷史上的地位不分仲伯,倘把這三個站點連接起來,就形成了從南京城南到城西再到城北的一條老式鐵路風光線,在這條線上,集中了南京大量著名的景點。想像一下,一列綠皮慢車,緩緩地行進在鋪着枕木且生了銹的軌道上,車內,播放着懷舊的樂曲,身穿民國時期服裝的老者用一切傳統的方式為大家服務着。列車在彎道上劃出一條綠色的弧線,緩慢而優雅地遊走在城市的邊緣,乘客們坐在漆上桐油的硬木椅上,品着茶,頭伸出窗外,首尾相望,少女長髮飄逸,大家沒有一絲焦慮,有的只是一種對慢的期待和欣賞,盡情地淋浴着和風,觀賞着遠處的風光,這是一幅多麼美麗的畫面。而過了下關,火車分載上老式船塢過江,人們眺望着浦口,眼前早已浮現出著名作家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裡父親的身影。「老鐵路」的行為藝術可以讓這座博物館平添出無盡的生動空間。
一座老車站就是一道風景,而南京的下關車站更像是一本翻舊的線裝書,承載了這座滄桑之城的太多記憶,上輩人從中讀透歷史,年輕人從中參悟時空,而後來人則會因此而深愛上這座城市,愛上這裡的生存狀態如同慢慢駛入小站的綠皮列車。正像曹磊在老歌《車站》中所唱的:火車已經離家鄉,我的眼淚在流淌,把你牽掛在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