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旅順口》\馬海甸
我讀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是《旅順口》。這是一部蘇聯小說,分上下兩集,約八十萬字,作者是亞歷山大·斯捷泮諾夫(現通譯斯捷潘諾夫,一八九二─一九六五),陳昌浩譯。我是在一九五八年對其時被稱為「四害」之一的麻雀的追剿之聲中讀畢此書的。斯時也,鄙人年方十歲,正就讀於小學四年級,不消說,好多字是邊讀書邊查字典才略識其義的。因追剿麻雀,學校放假三天,我無事可做,遂從先父的書架上抽出這部書讀起來。先父其時正好休假在家,他一見我讀此書,便開導說,這部書有點問題,它把咱們中國人糟踐得厲害,男人要麼是日本奸細,要麼是鴉片煙鬼,女人要麼是妓女,要麼是騙子,明明是俄日兩國在中國的領土打仗,遭罪的是中國人,卻把俄國大兵說成是正義之師!
儘管作者的大俄羅斯主義面目可憎,但《旅順口》仍值得一讀。顢頇笨拙的俄國太平洋艦隊,在海戰中殉職於黃海、堪稱美髯公的艦隊司令馬卡洛夫中將,旅順要塞炮兵司令伯勒少將,伯勒那敢說敢愛的「瘋」閨女宛柳,還有官場失意、情場得意的茲芳納列夫準尉,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先父早年曾到大連和旅順採訪,還踏勘過小說濃墨渲染的電岩炮台,我聽了他的描述,為之心焉嚮往,但至今仍說不清這是出於對記者行萬里路的憧憬抑或研究歷史讀破萬卷書的興趣。說來慚愧,以後讀老托爾斯泰的戰爭小說,即如《塞瓦斯托波爾的故事》、《哥薩克》一類的名著,吸引力仍遠不如《旅順口》。
我讀俄蘇所謂的「戰爭全景小說」,每每感到冗長累贅,從《戰爭與和平》,西蒙諾夫的三部曲《生者與死者》,到恰科夫斯基五卷本的《圍困》,莫不如此,只有《旅順口》是例外。原因是,它沒有大段的心理和景物描寫,也沒有連篇累牘令人望而生厭的議論,語言洗練,節奏明快,雖然談不上深刻,但極為流暢。二○○六年,祖居的藏書被鼠竊之徒洗劫一空,《旅順口》也被裹挾而去,不到一年,我便重新從舊書網購得一套,還新添了俄文版。
《旅順口》的中譯者陳昌浩,曾任紅四方面軍政委,紅四方面軍西征幾乎全軍覆沒,他想必難辭其咎。中國翻譯文學史上的兩位名人瞿秋白和陳昌浩,大概都不能說允文允武,文人從政即使克盡厥職,也不可能勝任愉快,以譯戰爭小說見長的翻譯家與沙場上的運籌帷幄也完全是兩回事。歷史讓他們難卸仔肩,遂鑄成人生的大悲劇。瞿秋白的《多餘的話》其實並不多餘。陳昌浩旅蘇凡十餘年,其間,他編纂了第一部俄華字典(五十年代中國學生讀俄語用的就是這部小小的紙頭粗劣的工具書)。他譯的兩部小說《日日夜夜》以及《旅順口》,譯文忠實而流暢,可以作為俄譯中的範文來閱讀,甚至在問世超過一個甲子以後,其文字仍不曾過時。「文革」中,陳氏在馬克思列寧著作編譯局副局長任上,仰藥身亡,迄今未見遺譯遺稿付梓,想來返國後他或是無心於此,或是運動及身時盡付丙丁,真令人無任感嘆。
《旅順口》曾獲得一九四九年斯大林文學一等獎,這在當時要算極高的榮譽了。但是,榮譽和獎金不曾令這位蘇聯作家更多產,他反而把大量時間花到修訂舊著上,現在該書有四十年代末、六十年代中及八十年代多種版本,初版本在俄羅斯的舊書市場已賣到數百美元。儘管這樣,此書還不能說是經典著作,故而作者修訂的心血是有點兒浪擲了。斯捷潘諾夫後來又寫了一部《茲芳納列夫的一家》,該書出版於九十年代,因早已脫售,又一直不曾再版,我沒能讀到,不過不難想像,這是茲芳納列夫回到俄羅斯與宛柳終成眷屬後,(準尉先生作為戰俘在日本呆了一段時間,宛柳離別前向未婚夫再三叮囑:「你可別去追日本女孩呀!」將軍千金的毫無機心可笑而復可愛。)一家子投身一九○五年革命乃至十月革命的經歷。
其時蘇聯作家構思小說大都不脫這個窠臼,雖則《一家》到最後未能完稿,但我想不會有些什麼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