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黃苗子/黃妍妍

  一月八日,爺爺走了。爺爺最後的日子我不在他的身邊,但聽說他很辛苦。我記得看電影《Tuesday with Morrie》,老教授Morrie將身體比喻為承載靈魂的器皿。時間久了,就壞了。按爺爺自己的說法,糊裡糊塗活到九十九,已經不容易了。

  自從奶奶去世後,爺爺大部分時間在醫院度過,先是靜養,後來洗腎,慢慢地很難再離開。

  聽說爺爺二十一歲時就認識了只有十八歲的奶奶,但當時的奶奶沒有注意這個比她矮半頭的小廣東(更想不到自己十年後會嫁給對方),而是熱衷於藝術,抗日,革命,參加各種愛國活動,先是瞞着家裡偷偷進行,因怕家人擔心。後來太公被日本人槍殺後,更激起奶奶的家仇國恨。

  不過奶奶去過日本多次,也有日本人朋友。

  爺爺奶奶雖然認識多年,但聽說是在香港接觸的那段時間戀愛。奶奶當時好像是記者,而爺爺則工作不詳,好像也在報社,才有機會和奶奶相處。爺爺在香港出生長大,父親曾隨孫文革命,被袁世凱政府抓捕後,是爺爺的舅舅託人搭救。後來舉家移居香港,是早期的武俠小說專欄作家。有一個笑話,就是有位女士迷上太爺爺的武俠,專門來報社找人,想以身相許。不知原來這位「大俠」已是十三個孩子的父親。

  爺爺說他小時候常負責給報社送稿,所以才迷上漫畫。十八歲為了抗日而離家出走,還有就是去上海找自己仰慕的漫畫家。

  時間一晃,爺爺奶奶在一起六十多年,經歷了日軍侵略,內戰,反右,「文革」,改革開放,在澳洲生活了十年,又回國定居。

  在北京的公寓裡,爺爺在大門上掛了一塊橫匾,寫了「安晚」二字。只有小學中文基礎的我曾讀作「晚安」(英文good night),就問爺爺為什麼這麼寫,他聽了笑。奶奶就說我這個傻丫頭,都是從左往右讀,哪有人從右往左讀。

  現在想想,他們的一生高低起伏,帶有戲劇色彩,對於性格外向的奶奶來說,可能這樣的人生才「精彩」,雖然也吃了不少苦。爺爺被下放時,一個人養家,一邊工作還要照顧三個孩子。因為認識江青的緣故,而在秦城被關了七年。不過奶奶最大的優點就是樂觀,只要有機會,她會在「放風」的時候偷偷弄點綠色的小植物帶回牢房。這點綠讓她感受到生命的美。人要活下去,需要堅強和希望。

  奶奶另外的一個「優點」就是記性不好。眼鏡放在哪裡不記得,別人對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也不太記得。在牢裡的七年,她最記得是一位法國修女,一直非常平靜,待人隨和,直到臨死的一刻,仍在虔誠的祈禱。奶奶不善於家務烹飪,只有三斧子,其中一道法國牛肉就是和那位法國修女學的。

  相比,爺爺在經歷了這些「漩渦」以後,最渴望的可能是平靜。他喜歡澳洲,因為安靜,與世無爭,可以潛心於書法,繪畫,看看書,寫寫文章,研究他喜歡的畫家,如八大山人。參加社交活動,主要是為了遷就愛熱鬧的奶奶。

  爺爺講過一個司馬光的笑話,說元宵節,司馬太太吵着要出門,司馬先生問,為何非要出去呢?太太答:我要看燈。司馬先生看看家裡的燈,家裡不是有嗎?太太答:那我要看人。於是司馬先生指了指自己:那我不是人嗎?

  奶奶去世後,我們很擔心爺爺的情緒。每天早上,爺爺做好咖啡,雞蛋,烤麵包,等奶奶起來一起吃早點。有好文章和奶奶一起分享,完成一幅作品會聽取奶奶的意見,下午一起喝afternoon tea,吃塊點心或巧克力。晚上一起看電視,是鳳凰台的忠實觀眾,關注世界新聞,國家大事,兩岸關係。奶奶在家,家裡就熱鬧,她喜歡嘮叨,不是爺爺不吃剩菜啦,就是阿姨做菜太油膩。

  陪爺爺在醫院療養,散步時看見一對老夫妻,聽見老太太在嘮叨老頭,我怕爺爺看了會觸景生情,倒是爺爺向我眨眨眼,你看,那個可憐的老頭,又挨罵了。

  坐電梯回病房,爺爺的輪椅旁放了一輛嬰兒車,他們一老一小都面對鏡子,寶寶看着鏡子裡的爺爺笑了,爺爺看着鏡子裡的寶寶笑。好像一幅漫畫。爺爺從去年開始情況惡化。之前在醫院裡,精神好的時候,還堅持寫字(所以一直不願意醫生在他右臂上開刀)。和爺爺聊天,說起澳洲的人與事。他問起我們在黃金海岸的朋友。我告訴他人家現在都有兩個孫子啦。爺爺還記得他們的親家曾經錯認他。

  有一天爺爺去逛街,被人從後面拍肩膀。爺爺認出是朋友的親家公,但對方卻稱爺爺「藍老」。藍老先生也是爺爺的朋友,但高個子,細長臉,爺爺則是矮個子,圓臉。爺爺只好尷尬地笑一笑,說自己不是藍老,而是黃老。於是對方連連道歉,弄得爺爺怪不好意思,就說:沒關係,沒關係,都是顏色。

  我沒有問過爺爺對「名」的看法。但他講過一個故事,我印象深刻:有一個和尚,在一個地方住下。一開始大家看他為人莊重,稱他為高僧。後來鄰村來了個女人,說和尚曾非禮她。從此和尚名譽掃地。但和尚還是和以前一樣,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後來大家發現,原來那個女人誣告和尚,於是又開始尊敬他。而和尚也沒有什麼反應,因為從始至終,和尚就是和尚。爺爺不是佛教徒,但他喜歡看佛教方面的書籍。還給我講過六祖慧能的故事: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我覺得有時候名是爺爺的負擔。他熱愛書法,但有時候寫字,是為了「還債」。奶奶就常說,老頭太好說話,人家要你寫你就寫。相對,奶奶的畫量少,難求。爺爺奶奶的一生,可以說年輕時風光過,中年時倒霉過,到了晚年,經歷多年的「磨練」後,爺爺的願望就是「安渡」,所以常常大筆一揮,皆大歡喜。爺爺屬牛,或許也是性格。

  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了二十年,雖然知道他們已經不在了,但有時候似乎還能聽見奶奶的嘮叨,看見爺爺抿着嘴笑。器皿雖壞,精神仍在。留給我們的是懷念與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