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除夕守歲詩/朱育友
除夕守歲是由來已久的風俗,到唐朝已廣泛流布,唐朝國力強盛。唐都長安經濟文化十分繁榮。唐詩人盧照鄰有《長安古意》詩描寫長安之繁華風貌:「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龍含寶蓋承朝日,風時流蘇帶晚霞。百尺游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遊蜂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袁不約《長安夜遊》詩描寫長安夜間氣象也極熱鬧:「鳳城連夜九門通,帝子王妃出漢宮,千乘寶蓮珠箔捲,百條銀燭碧紗籠,歌聲緩過青樓月,香靄潛來紫陌風,長樂晚鐘歸騎後,遺簪墜珥滿街中。」長安平日尚且如此繁華,除夕之夜,更是徹夜燈火通明,光耀長空,恰如張說《幽州新歲作》:「京城燎火徹夜開」。盧同《除夜》詩:「惟見長安陌,晨鐘度火城。」在此徹夜燈火通明的長安城,千門萬戶的主要活動便是守歲。如沈仲昌《憶長安》詩:「取酒蝦蟆陵下,家家守歲傳卮。」孟浩然《除夜有懷》詩:「守歲家家應未臥,相思那得夢魂來。」唐代人守歲非常隆重,杜甫《杜位宅守歲》詩:「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盍簪」詞出《易經》,義為友朋聚合。杜位並非有特殊社會地位,不過是與丞相李林甫有裙帶關係,守歲之夜,宅中就如此賓朋紛至,車馬盈門,庭燎火炬,連附近林中宿鳥也被驚散。至於長安城中真正有權勢的朱門高第,守歲時如何笙歌鼎沸,庭燎熏天就更不必說了。
在唐代不但長安城中守歲如此競奢鬥侈,四方郡縣守歲也相當鋪張。張說曾被謫居岳州,岳州只是山城,但張說在岳州寫的《岳州守歲》詩,也是「夜風吹醉舞,庭燎對酣歌」、「舞衣連臂拂,醉坐合聲歌。」張子容在樂城當縣尉,曾有詩描寫樂城環境之荒涼:「有時聞虎嘯,無夜不猿啼。」然而除夕夜也不寂寞,他有《除夜樂城逢孟浩然》詩:「樽開柏子酒,燈發九枝花,妙曲逢盧女,高才得孟嘉。」在唐代,尋常士庶,除夕守歲,雖然不能有荒宴歌舞的排場,但一家團聚,圍爐飲屠蘇酒,看兒童繞膝嬉戲,也有天倫之樂。如歐陽詹《除夜侍酒呈諸兄示舍弟》詩:「莫嘆明朝又一春,相看堪共賞此身;悠悠環宇同今夜,膝下傳杯有幾人?」李約《歲日感懷》詩:「稱觴惟有感,歡慶在兒童」。
任何時候都會存在幾家歡樂幾家愁的現象。除夕守歲,一家團聚的天倫之樂,並非人人皆得享受。也有不少離鄉背井,每逢佳節倍思親者,如盧同《除夜》詩:「衰殘歸未遂,寂寞此宵情;舊國餘千里,新年隔數更。」李景《除夜長安作》詩:「長安朔風起,窮巷掩雙扉;新歲明朝是,故鄉何日歸。」更不堪的是有人因事奔馳道路,在旅途中守歲的情緒,如孟浩然《歲除夜有感》:「迢遞三巴路,羈危萬里身,亂山殘雪夜,孤燈異鄉人,漸與骨肉遠,轉與奴僕親,那堪正漂泊,來日歲華新。」白居易也有《客中守歲》詩:「守歲樽無酒,思鄉淚滿巾,始知為客苦,不及在家貧。」其實在貧家守歲,也可能有各種煩惱。周弘亮在考中進士前,在家守歲,聽到左鄰右舍歌舞絲竹喧囂,自悲身世,有《故鄉除夜》詩:「三百六十日雲終,故鄉還與異鄉同。非唯律變情堪恨,抑亦才疏命未通。何處夜歌銷臘酒?誰家高燭候春風?詩成始欲吟將看,早是去年牽課中。」另一著名詩人方干,科場失意,終身隱居會稽,漁於鑒湖,有《除夜》詩:「永懷難自問,此夕眾愁興。曉韻侵春角,寒光隔歲燈。心燃一寸火,淚結兩行冰。」此外反映在守歲時各種歡樂憂愁情緒的唐詩多不勝舉。唐人守歲詩,大都只是關心自己的進退出處,榮枯得失,惟有白居易在洛陽過年所寫的《歲暮》詩,關心人民疾苦,具有積極意義,詩是這樣寫的:「慘淡歲雲暮,窮陰動經旬。霜風裂人面,冰雪催車輪。……洛城士與庶,比屋多饑貧。何處爐有火,誰家甑無塵。如我飽暖者,百人無一人……」以詩證史,既可了解唐朝守歲風俗之盛,也可了解除夕回家團聚,是古今相同的傳統民俗文化。
宋朝守歲之風更盛,吳自牧《東京夢梁錄》:「除夕禁中爆竹山呼,聲達於外。士庶之家,圍爐團聚,達旦不寢,謂之守歲」。周密:《武林舊事》在描寫民間守歲各種瑣事之餘,引用楊守齋《一枝春》詞概括說:「爆竹驚春,竟喧闐,夜起千門簫鼓。……」宋代詩人所寫有關除夜守歲的詩頗多,寫一家團聚享受天倫之樂的也有,寫骨肉分散,傷離恨別的也有。其中最為動人的是民族英雄文天祥在即將從容就義之前,於元朝牢獄中守歲所寫的《除夜》詩:「乾坤空落落,歲月去堂堂。末路驚風雨,窮邊飽雪霜。命隨年欲盡,身與世俱忘。無復屠蘇夢,挑燈夜未央。」文天祥於宋朝危亡時,為救亡圖存而起兵抗敵、戰敗被俘,忠貞不屈、本人殺身成仁,而兒子佛生、環生皆被俘而死,長子道生,又於奔逃循州時病死。夫人歐陽氏則被俘後刎頸自殺,宅中女眷柳小娘、環小娘、顏孺人、黃孺人也皆被俘,一家俱盡,已是摧肝裂肺之痛,還有更令他傷心的事,是胞弟文璧竟然屈膝降元。他聞訊之後於憤慨之下,寫有《聞季方至》一首云:「去年我別旋出嶺,今年汝來也至燕。弟兄一囚一騎馬,同父同母不同天。可憐骨肉相聚散,人生不滿五十年。三仁生死各有意,悠悠白日橫蒼煙。」文璧的變節降元,對文天祥的精神打擊,無異雪上加霜。文天祥此時在牢獄中度過「命隨年欲盡」的最後一個除夕,挑燈不眠,想起早年一家團聚,圍爐飲屠蘇酒,歡樂守歲的情景,有如不可復圓的春夢。「無復屠蘇夢」是多麼沉痛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