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庫門,上海的表情/沈鴻鑫
我曾經在上海的石庫門民居裡生活了二十多年,而且我的幾位上海的親戚住的都是石庫門房子,所以我對石庫門相當熟悉。上海的石庫門民居的典型特徵是中西合璧。它以一圈石頭為門框而得名,門扇一般是烏漆實心實木所做,上有銅環一副。一般進門就是一個小天井,天井後是客廳,天井和客廳兩側是左右廂房,樓上則是主要的?室;再進去,是後天井,這裡設有灶披間和後門,上海人習慣從後門出入。灶披間上面為亭子間,再往上是曬台。這種結構脫胎於江南傳統民居的二層院落式住宅,在總體布局上卻採取歐洲常用的聯排式的風格。石庫門住宅是中西文化交融的體現,它是上海的一種表情,也是海派文化的一個標誌。
石庫門住房對外相對封閉,鬧中取靜。但一幢房子裡的各家居民,一條弄堂裡的一家一家,卻是互相貫通,聯絡方便。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上海居民住房十分緊張,一幢石庫門房子,要住好多家人家。但大部分都能相安無事,有的還相處得和睦親切。誰家做了餛飩,會一家一家的送去,大家享用;端午節誰家裹了糉子,每家的餐桌上都會飄盪着糉香;誰家過生日,家家都吃長壽麵。下午放學了,有些孩子會聚集到某一家的客廳裡一起做功課,有的孩子在弄堂裡跳橡皮筋,有的玩香煙牌子,時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回想這些情景,感到異常溫馨。
石庫門房子與海派文化關係密切。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上海曾湧現出一批「亭子間作家」的群落。亭子間是石庫門房子裡最差的房間,它位於灶披間之上,曬台之下,正房後面,樓梯中間,朝向北面,六、七平方,狹小低矮,然而它又是租金最便宜的房間。當時有一批作家,他們往往在報社、書局兼職,租住亭子間,在裡面筆耕,為大小報刊、出版社寫稿,賣文為生。就是一些有些名氣的作家,住亭子間也不少。魯迅、葉聖陶、沈雁冰等就都在虹口橫濱路景雲裡的亭子間裡住過,前幾年我還專程去尋訪過。魯迅在亭子間裡寫過許多文章,著名的《且介亭雜文》就撰寫於此。因亭子間在越界築路的半租界之上,故取其半,稱之為「且介亭」。茅盾的《幻滅》、《動搖》、《追求》三部曲也是在亭子間裡寫成的。當時還出現了不少描寫亭子間生活的文學作品,如郭沫若的《亭子間中》、梁實秋的《亭子間生涯》、周天籟的《亭子間嫂嫂》等。亭子間成為一種文化現象。其實我本人也當過好長一段時間的亭子間作家。那時我住在淮海中路漁陽里的石庫門房子亭子間裡,大概五、六平方,只能放一張床,一張寫字枱,我在那裡寫過不少文章。當然時代不同了,我有固定的工作,沒有凍餓之虞,社會和文化環境都大不相同了。但我也算是體驗過亭子間作家的生活了。
我看過的一些戲劇舞台演出裡,也有不少關於石庫門的記憶。夏衍寫於一九三七年的《上海屋簷下》就把上海一幢石庫門房子的橫剖面呈現在我們眼前。這幢房子五家人家,底樓客堂間住着二房東工廠職員林志成一家,灶披間是小學教師趙振宇,前樓住着風塵女子施小寶,亭子間裡是失業洋行職員黃家楣一家,閣樓上是老報販李陵碑。台上五家人家此起彼伏地展開故事,西安事變後政治犯釋放了,但國內政治依然黑暗,危機四伏,民不聊生。劇作深刻反映出抗戰前夕中國的政治氣候和上海都市的社會風貌。上海大公滑稽劇團演出的滑稽戲《七十二家房客》寫舊上海的一幢破舊的石庫門房子裡,擁擠地住着七十二家房客。社會動盪,物價飛漲,住戶裁縫師傅、賣梨膏糖小販、牙科醫生、小皮匠等掙扎在飢餓線上。員警敲詐勒索,二房東借着流氓勢力欺壓房客,要把養女阿香賣給警察局長做小妾,要把整幢房子頂給別人開嚮導社。房客們聯合起來與之鬥爭。故事非常滑稽,但笑聲裡含着辛酸的眼淚。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上海滑稽劇團創作演出的《GPT不正常》也是寫石庫門裡的故事,八十年代末,傳染病「甲肝」在上海肆虐,住在樓上的阿米染上了肝炎,引起整幢房子居民的極度惶恐,人人自危,而遠洋輪海員阿為毅然擔負起照顧病人的義務,對此居民們紛紛猜疑──「他的動機是什麼?」GPT不正常,同時暴露出人際關係的不正常。經過一番曲折的糾葛,人們才有所醒悟:最寶貴的乃是人間真情,昔日的友愛和理解又回到了人們的身邊。這些戲劇作品都反映了上海都市獨有的人生故事,具有濃郁的海派文化的風情。
石庫門對每一個上海人來說,就像好朋友那麼親切,在石庫門上凝聚着太多的歷史記憶。近年來由於城市建設的推進,一批石庫門房子相繼消失,代之以高層建築。但還保存着相當數量的石庫門建築。我每當經過這些地方,都會情不自禁地多看幾眼,由此也會引出許多美好的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