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流浪到了延安/評陳昇新專輯《延安的秋天》/趙暖頤


  圖:台灣歌手陳昇

  陳昇是一種沉醉,他是風霜釀成的酒。這位真實到古怪的男人,眨眼已年過半百。他在少年和老年間穿梭,是黎明,是午夜,是睡是醒,是搞不定自己的白頭少年郎。

  說到老男孩,李宗盛是油鹽醬醋茶的重感冒,羅大佑是溫柔的給你一刀的胃痛,陳昇是遊蕩在加格達奇的高燒。聽陳昇的歌就像坐上一輛夜行列車,窗外夜色蒼茫,卻不知去何方。粗糲沙啞的聲線是捲起石粒的北風,哀鳴的獸。

  用真純捅破虛偽

  正如電影《一代宗師》中那句「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陳昇用遲蠢的真純捅破世間虛偽。從《然而》、《風箏》、《20歲的眼淚》絮語般的安慰到此張《延安的秋天》瘋狂宣泄,他變得自由且無所顧忌。《流浪日記三部曲》有麗江春洋灑的陽光,北極村月亮般的少女。流浪是一種尋找靈魂的方式。今天他流浪到延安,這是星火燎原的革命之城,一切都變得濃重激烈。整張專輯輕佻卻莊嚴,細膩卻粗獷。陳昇的音樂世界有兩岸。左岸是流浪,右岸是鄉愁;左岸是遠離,右岸是相思。

  他鍾意做北方的夢。從《愛情的槍》「讓我滾燙的靈魂在冰霜上撒個野」的呼號到《春風大酒店》裡「南方雖美卻太嬌媚」,他對北方愛得狂熱。酒店是旅人流浪的家。《春風》全曲有醉酒蹣跚的韻律。京劇女聲咿咿呀呀,哀嘆挽留若杜鵑啼血。唱段選自《貴妃醉酒》,「海島冰輪初轉騰,玉兔又早東昇」唱的是唐玄宗與楊貴妃相約百花亭,玄宗遲遲不來,楊貴妃獨酌醉倒的情景。而酒店裡的好姑娘也將被旅人遺棄,因為他有顆冰的心。它和《浮生若夢》一首一尾相互呼應,前世今生。「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欲醉不覺來到百花亭。」亦取《貴妃醉酒》。旅人離開好姑娘多年,相思難消,愈加濃烈。

  我忽然想起燈下月台,人群流動,像被暴雨沖刷而傾斜的堤岸。多少悲歡離合在這個永恆的地方上演,這是旅人共襄盛舉的場所。我曾感嘆除了羅大佑沒有人能把鄉愁寫得美又感傷,可陳昇是個例外。《我愛這土地》的詞取自艾青的詩,全曲鏗鏘蒼涼,一再重複「為什麼」偏執的表達對土地愛得深沉。《航班116》裡從遙遠南方來的茶花只想再聽一曲信天遊,我好似看到每次夜航,星火飄搖的邊陲小城。

  讓日子趨於緩慢

  此輯匯集了陳昇、周雲蓬和左小祖咒三人作品。樂壇中,此三位特立獨行,不為世事所動,專注內心。他們像失散多年的好兄弟,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綠林好漢。《普通的日子》裡「連想像都犯了錯」;百老匯歌劇韻味的《我要上春晚》的諷刺;《吁》復古電子編曲,頗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迪斯科(的士高);《春天責備》裡周雲蓬瘋狂自語。他們都是患了瘋癲病的性情中人。這單純的宣泄,天真的呼喊,無關乎音律美感。聲音粗糙難受,聽的人亦覺難受戲謔,卻昂揚?快樂。是的,如果不遊戲人生,人生怎會如此好玩兒?

  若你去過延安這座荒涼的小城,就會明白《馬家溝戀曲》裡那份蝕人心骨的孤寂。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原,是撕心裂肺的聲音都要淹沒的。陳昇喊?沙啞的喉嚨唱信天遊,這突然讓我想起陝北唱信天遊的老大爺的嗓子總是沙啞的,他們太愛唱歌了,唱了一輩子,或許因為他們對?滿天滿地的黃色太寂寞。《西寧媽媽小屁孩》模仿信天遊的比興手法;《卓瑪不要哭》天籟女聲柔軟像心碎的聲音;《今夜》是一場幽默儀式的完成。大西北這片古老土地,那是從時間隧道望一眼,就能淚流滿面的孤立無援的蒼涼境地。就像夢醒後分不清此夢是真,此身是幻。猶如戰戰兢兢、長途跋涉後滿身疲憊又滿身歡喜。

  有人說陳昇老了。老了,身體乾癟如秋葉,再提起愛情會顯得突兀矯情,但老就不配愛嗎?骨頭都酥了,為何一想到她錐子般灼灼的目光,依舊心悸。他的聲音如一張更細的砂紙,用棱角摩擦,拋光靈魂。

  聽陳昇讓我的日子趨於緩慢,一如木心的詩:「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賣豆漿的小店冒?熱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