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者的步履\葉周
圖:一九七九年,越南難民船「天運號」(Skyluck)擱淺香港南丫島附近\(資料圖片)
遷徙者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他們的坎坷寫盡人生的酸甜苦辣,沒有遷徙者的探索,新大陸不會被發現。當然,流浪的飢民和難民也曾給文明的世界造成了無計其數的社會動盪。遷徙者離開自己的故土時都有不同的理由,但是最具有鼓舞力的是渴望改變自己的現狀,尋求更好的生活,追求更大事業上的發展空間。遷徙者的心理需求顯然不一樣,心理素質更是參差錯落,結局必然也會截然不同。我走過世界各地,接觸過來自不同地方的遷徙者,他們的故事中有困惑,有苦惱,有眼淚,也有歡樂。
我在美國訪問過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她從香港退休後來到美國度晚年。回憶起年輕時自己從上海大學畢業後,坐火車到廣州,然後再途經澳門,坐船偷渡至香港的經歷,她依然記憶猶新。五十年前的往事如在眼前。
她離開上海時是一九六二年,手裡拿?以代父去香港催討債務名義申請的護照和去香港的簽證,卻因為在香港沒有親戚,只能通過偷渡入境香港。她並不知道,就在她去香港的同時,在香港與廣東的邊境上正上演?一齣齣令人驚心動魄的大戲。
一九六二年的中國大陸,正處於大躍進及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人們的生活處於飢餓邊緣。當時到處謠傳「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英國女王誕辰,香港邊境將大放三天」,又有前期逃港者很快從香港向家裡寄錢養家的傳言。於是全國各地大批的人流湧向深圳。這一事件在一九六二年五月達到了高潮。僅在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三日,沙灣就聚集了逃港群眾四千餘人。隨?從全國各地湧入的逃港者日益增多,失控的局勢驚動了北京。從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二日開始,廣東從各地抽調萬餘名軍警,堵截收容逃港者,至當年七月八日止,共遣送五萬一千三百九十五名外流人員回鄉。
出生於粵北一個小山村的一位逃港者,十二歲那年父親在大煉鋼鐵中掉進土高爐燒死,成了烈士。在飢餓中掙扎的母親和十六歲的兒子在一場暴雨中踏上了逃港之路。
在中港邊界上,循?前行的人在鐵絲網上撬開的洞,母子倆鑽過了鐵絲網。當時大雨如注,積水淹到了胸部。母親牽?兒子的手,兒子拉?母親,一起在如汪洋般的水中向香港邁進。當他們跨入香港疆界時,水已漲到齊肩高了。這時候看見一棵樹,樹上坐了很多逃港的人。為求活命母親就把兒子推上去,別人又把他推下來,母親又把他推上去。遷徙者為了自己的生存堅守?自己佔據的樹上的位置。每個人的生命都維繫於一線,兒子終於坐到了樹上,他伸手拉他的母親。樹上人終於憋不住出聲制止:你還來,再來的話樹的枝椏就要斷了,我們大家就都一起都掉到水裡,到時誰也活不了。還有一個人更是粗魯地一腳把他母親踢到水裡面去了。兒子看?掉在水裡的母親卻無法救,只能傷心地在樹上哭。後來水退了,兒子和他的老鄉們一起找到了母親的屍體,母親的屍體就在二百米處的兩棵樹之間夾?。
我面前的老人全然不了解我講給她聽的這些慘烈的故事。問老人為什麼決意背井離鄉,離開感情深厚的父親,她卻說出了另一番理由:一九五七年夏天,她終於從上海的大學畢業。四年大學,她卻讀了五年,原因就是為同學打抱不平,導致自己留級一年。在大學裡自己幸免於被打成右派,反倒使她下了決心要離開上海。
雖然說當時上海在中國大陸已經算是各方面條件最好的大城市,她的家人也都在那裡。可是卻無法忍受那裡壓抑的政治氛圍,無法忍受在那樣的環境中人性扭曲的生存方式。到香港去是當時她力所能及的唯一選擇。其實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的生活還非常艱苦,遠沒有一九八○年以後的繁榮。
為了籌錢去香港,她只能打開自己的箱子,把平時做的一些絨布衫拿到店裡去變賣,用所得的錢當路費。到了澳門,她拿?二百五十美元的偷渡費,跟?黃牛到了海岸邊上船,這些船的設計就是專門為了偷渡客準備的。站在甲板上看不出底下有暗艙。並且這些暗艙裡可以藏不少人。偷渡時的價格就是根據不同的艙位收費。船底收費每人一百港元。
夜深人靜時她跟?蛇頭上了船,躲在船頭的暗艙裡,船主給每個偷渡者發了一隻大的漱口杯,以備暈船嘔吐時用。在一片漆黑中她和其他偷渡者一起出海了。經過一個晚上的海上顛簸,總算順利,第二天一大早船就在香港靠岸。上了岸又要一路爬山進入香港。每個人都只能攜帶很少的東西。她就拎?一隻小箱子,還總是走在最後一個。
香港社會對於從內地來的人並不歡迎。一位父親的老友冷?臉問她: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到香港來做什麼?她說:「我已經不年輕了,今年三十歲了。」由於她個子不高,所以父親的朋友沒有看出她的實際年齡。聽說她都三十歲了,就又說:「三十歲的女孩到香港來做什麼?」言語間毫無熱情可言。
這位女士到了香港,開始在夜校上課學英語,並開始憑?自己學到的專業在一家印染廠做技術員的工作。當時香港用水十分緊張,每周才送一次水,用戶需要把水儲存起來維持一周的生活。她租了一間房,包吃包住,每天吃的也是房東提供的簡單飯菜。這樣的生活毫無疑問的比在上海的生活苦,可是她咬?牙一過就是七八年。一直到她結婚成家。後來又創業開廠,為了節省開支,她一個人扮演了多個角色,又是廠長,還兼會計、技術員。一身多職從不停息。人們常以為,香港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地方,可是在她的記憶中卻從未有過休閒和享受的時候。最奢侈的就是與朋友喝喝下午茶。
她離開故鄉是因為對於社會政治氛圍的恐懼,也正是這種恐懼反倒鼓舞她克服了對於親情的眷戀,走上了遷徙的不歸路。數十年後她仍然自豪的告訴我,儘管她在香港一直過?緊張忙碌的日子,生活也不見奢華,可是她在父親和上海的親人最艱苦的「文革」歲月中,始終是他們堅強的生活支柱,定時定期地用自己存下的收入幫補上海親人捉襟見肘的生活。
見到面前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我想起了在那段艱苦歲月中與我們一起生活的外婆,也正是她把親戚從海外寄來的外匯用來維護我們的生活,才使得我慘淡的童年生活中灑上了幾點陽光。
在早年偷渡香港,許多後來成功的名人中:羅文、倪匡、馬思聰、惠英紅、曾憲梓、葉問的後代,以及白崇禧的家人等,他們都經過艱苦的奮鬥,從貧寒的遷徙者到卓有成就。
一九七八年以後,香港又遭遇了歷史上最波瀾壯闊的越南船民潮,那次長達數年的事件將香港搞得精疲力盡。
我在美國結識了不少來自越南的朋友,其中大部分都是跟隨家人經歷了海上漂泊逃出越南,他們的遷徙歷程更是驚心動魄。一九七五年越戰以美國狼狽撤出,南北方統一宣告結束,北越當局獲得政權後立即對南越開始大規模反華排華運動。他們關閉華文學校,禁止華文報紙,解散華人社團,緊接?,越南當局又採取更加殘酷的手段清查華人資產。越南當局清查華人家庭資產的過程與當年黨衛軍的做法如出一轍。華人集中居住社區會突然湧進大批軍人和政府人員,將各條街道嚴密封鎖,每個華人商家都會受到了地毯式的嚴格搜查。搜查者將各種商品物資固定資產及往來帳目,現金存款一一登記在冊,然後封存沒收。華人一夜之間喪失了家族和自己畢生奮鬥所得的全部的財產,無以為生。為了生存,華人只得變賣家產實物,以換取微薄收入。
最後,越南當局又進一步強迫華人在文件上簽字,「自願」放棄自己的房產,帶上少量的生活必需品和衣物,到鄉下去種田。在極短的時間內,在越華人被榨乾了祖祖輩輩積累的財富,被徹底掃地出門,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下,越南華人只能亡命大海,逃亡別國尋找生路。儘管浩瀚無際的大海不知何處可以棲息,他們依然攜家帶小投奔怒海。
我的一位朋友當年也就七、八歲,跟?家人變賣了所有家產,又向越南當局交了錢,才得以找了一條船亡命大海。他們不知道歸宿在何方,卻堅信原來的故鄉已經不會給他們任何生存的機會。
據不完全統計,從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八年七月底,大約有二十幾萬越南華僑被趕回中國,逃亡其他國家的越南華人則有五、六十萬。華人出逃的路線主要是乘船從海上前往香港,菲律賓,東南亞國家,印尼或澳洲等,再輾轉往歐美等西方國家。
那幾年裡,大約有十幾萬華人搭乘貨輪,漁船甚至小舢舨逃亡飄盪於公海上,不知有多少華人葬身於狂風暴雨和驚濤駭浪之中。南中國海,馬六甲海峽,印度洋,南太平洋及附近公海是海盜猖獗的海域,那些無法無天的海盜駕駛快艇,架?機槍,在海上肆無忌憚地搶掠九死一生的華人偷渡船,殺死男人,強暴妻女,犯下滔天罪行。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