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影夢\顏純鉤
圖:昂然行駛在北角英皇道上的電車「叮叮」\方元圖
那天乘電車去北角,微雨的午後,窗外是迷濛的維多利亞公園,不遠處是天后地鐵站斜對面巴士轉彎入大坑道的路口,突想起當年積尼高遜主演的那套影片《慾火焚身》在伯樂戲院上演時,那大廈外牆,曾經掛了一幅很大的電影海報,正對?電車路,每個坐窗口的乘客,都看到醒目的劇照。當年就是被那幅巨大的海報吸引,才去看了這部影片。
因此想起在北角看電影的老好歲月,當年英皇道從西到東,就有新都、百樂、國都、皇都、新光、國賓等五六家電影院。九十年代後期起,香港興起商場內的迷你戲院,沿英皇道均勻分布的電影院一家家執笠,到如今,只剩了一家不放電影只作戲劇演出的新光,獨自苟延殘喘,年前也還差點關門大吉。
當年百樂主要放映荷里活大片,住在東區要看這一類影片,多數要光顧它。有時候它也放一些舊片,我在那裡也看過蘇菲婭羅蘭主演的《萬世英雄》,見識過荷里活那種大布景千軍萬馬的大製作,當年的蘇菲婭羅蘭青春逼人,有一種富於野性的風情,兩隻眼睛會說話。
電車往東到炮台山,那裡有一家國都戲院,七十年代末初到貴境,住在北角月明樓,從住處過兩個街口就到國都了。每逢周日上午,那裡總會放早場,那時滿街福建新移民,都在國都戲院打發一個上午,享受沒日沒夜加班賺錢的窘迫日子裡,唯一可以負擔的文化生活。
國都大多數放映香港武俠片和台灣國語片,武俠的打鬥讓我們這些在「文革」清湯寡水中餓了十年電影的人大開眼界,原來在紅色江山的革命狂飆之外,還有這麼一個正邪決鬥埋身肉搏的民間江湖。至於台灣的愛情文藝片,那時正是林青霞甄珍、秦漢秦祥林們的天下,浪漫銷魂的對白、淚眼汪汪的特寫、優美的插曲、沙灘上追逐的慢鏡頭,一套令我們為之神魂顛倒的電影語言,與革命樣板戲的鏗鏘決絕成了尖銳對比。
國都往東有一家皇都,這家影院有點曖昧,大堂侷促簡陋,進去要走過彎彎曲曲的過道,樓梯暗角里彷彿發生過三山五嶽人馬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廝殺,感覺像私竇多過像一家影院。皇都放映的都是本土製作,通常質量不高,影院設備也較簡陋,大概看過一兩部片子後印象不佳,後來就少幫襯了。
新光當年也放電影,除了左派電影公司出品外,也間中有大陸電影上映,記得當年在那裡看《中越邊境反擊戰》,好像是報館發的招待票,雖然吸引力不大,但解放軍進行曲中看到前線的士兵衝入諒山的鏡頭,還是有點感動的。越南原是「同志加兄弟」,後來竟反目成仇,現在似乎又握手言歡了,所謂社會主義大家庭,也免不了鬥氣式的折騰。
國賓不在英皇道上,在馬寶道,也是一家很舊式的影院。到香港的第二天,親戚帶我到那裡開眼界,一部武俠片也忘記片名了,只記得主演的有後來當了和尚的黃元申,還有一個脫星陳維英,在戲裡被惡霸強姦,有裸露上身的鏡頭。暴力加色情如重磅炸彈,讓我這個尚未從革命樣板戲清規戒律中走出來的新移民砰然心跳,出來後見滿街陽光,資本主義香港近在眼前,這才略微釋去一點犯罪感。
想念以前的電影院,因為看電影是一種犒勞自己的方式。那時在報館做夜班,白天大部分時間用來補隔夜的睡眠不足,再說,正場票價對捉襟見肘的日子未免太奢侈,於是早場便是天賜恩典了。早場有俗有雅,俗的有日本色情片、武俠和台灣愛情,雅的有荷里活文藝片,也有一些舊時經典滿足另類觀眾。我盡量找好電影看,補常識之不足,也因為資源有限要善加利用。當然少不免也要換換腦筋,看台灣愛情片是緬懷青春歲月,看武俠片是借暴力刺激乏味的生活,看色情片是單身漢的性慾無處宣泄。如此兼容並蓄地看電影,成為英皇道上幾家影院的常客,也使那幾年清貧的日子多了一點色彩。
那時的電影院,銀幕前通常還有一道銀色幃幕,幃幕上特地勾連幾道彎彎的摺皺,開映前燈光射在摺皺上,特別有一種夢幻效果。冷氣從四周掩至,腳邊有輕音樂緩緩流出來,進場的觀眾平心靜氣享受那片刻的安謐,整個人沉在軟座裡,期待幃幕冉冉升起之後,那一場聲光色藝齊全的影音盛宴。
很多老電影都忘記了,只有看電影的感覺還在,這真奇怪,感覺是有記憶的,那種記憶有時比其他的記憶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