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賢走過這片高原/葉 周


  圖:帕米爾高原冰川(葉 周攝)

  跨越二萬公里我從洛杉磯來到新疆,新疆的五月是宜人的,春末夏初,花卉綻放,各色瓜果正期待?瓜熟蒂落。這片色彩斑斕,資源豐富的土地,我在中國生活了三十多年都不曾到訪。

  走向高原

  我從烏魯木齊飛到喀什──東方的麥加,那個被譽為不到喀什,等於沒有到新疆的地方。到達喀什的第一個行程,就驅車直奔帕米爾高原。

  帕米爾,古稱不周山。唐代玄奘在《大唐西域記》裡對帕米爾高原也有所記載:「國境東北,逾山越谷,經危履險,行七百餘里,至波謎羅川。東西千餘里,南北百餘里,狹隘之處不逾十里。據兩雪山間,故寒風淒勁,春夏飛雪,晝夜飄風。地鹼鹵,多礫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絕無人止。」

  元代馬可波羅曾在《馬可波羅行紀》中對帕米爾高原也有一番完全不同的描繪,顯然當年他涉足的帕米爾高原是它廣大幅員中的不同部分,也因此看見了另一幅景象:「 ……登上峰巔,會看見一個高原,其中有一條河。這裡風景秀美,是世界上最難得的牧場,消瘦的馬匹在此放牧十日就會變得肥壯。……這個高原叫帕米爾(Pamir),在上面騎行,整整十二天都看不見草木人煙,放眼處盡是荒原,因此行人必須攜帶其所需的足夠的食物。此地海拔很高,而且氣溫很低,行人看不見任何飛鳥。寒冷異常,點不起火來。」

  帕米爾高原地跨塔吉克斯坦、中國和阿富汗,海拔跨度四千至七千七百米。在全長七千多公里的古絲綢之路上,帕米爾段是最艱險、最複雜的一段。帕米爾古稱?嶺,在漢朝與清代中葉,該地為「國境之西極」。這段艱難險阻的漫漫長路曾被行者視為阻斷東西方交流的屏障,可是它又是絲綢之路中線與南線的必經之路,也成了東西方文明交匯的集合點。

  我在高原上撿起幾顆小石子,陽光下它們顯得普普通通。可是我卻試圖想像它們所經歷過的千千萬萬個白晝與黑夜;千千萬萬個風雨交加、飛雪漫天,或是山搖地動的晨昏。每一顆小石子都有可能來自於雪山之巔,隨風雨加入了飛沙走石,來到我腳下站立的那片土地。從不勝寒的高處來到平坦的路基上,它們所攜帶的信息又是什麼呢?

  中巴公路貫穿高原

  我們的汽車駛離喀什,奔上那條通往鄰國巴基斯坦的喀喇崑崙公路,又稱中巴公路。出喀什,過疏勒綠洲,汽車駛過一片紅石山,我們從車上下來稍事休息。紅石山與其他一系列青灰色的山比鄰而立,山谷間的平原上還有不大的綠地和高高的白楊和沙棗樹。紅石山因山岩中蘊含的礦物質在空氣中氧化而將整座山染成鐵銹般的紅色。再往前行,帕米爾高原的群山就出現在眼前。進入蓋孜峽谷,就開始踏上絲綢之路?嶺古道了。

  沿途時而看見路邊有一些正在施工的工地,道路正在加寬升級。蓋孜河水曾經奔騰咆哮,可是在我眼前卻已乾涸見底。成片的鵝卵石光溜溜的暴露在外,沿路的河床有些是平坦的,呈現自然的狀態,有些卻被翻了個底朝天。陪同的導遊說,這些都是前些年自發的採玉者,帶了設備和工具在河床上野蠻挖掘,從河底尋找玉石所導致。以前在河裡隨處都可以找到包裹在各色石頭中的玉石。這些年幾乎不可能了。現在,政府已經下了禁令,河道裡再也不允許私自採寶。

  邁向帕米爾高原的路越往前走海拔越高,由於行駛在高原上,依傍?懸崖,卻感覺不到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高度。道路兩邊的山勢時遠時近,清灰色的山在陰影裡顯得異常冷峻,時而又在陽光的輝映下顯出少許的暖色。

  這是一片人的生存狀態極其艱難的土地,高原缺氧、礦產和玉石資源豐富,但是人們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卻極度缺乏。戈壁上寸草不生,草原上並不生長人們吃的蔬菜。高山上經常颳來刺骨的風,還時常發生雪崩、塌方等對人來說致命性的災害。

  我讀到過一位曾經參加過中巴公路建設的上海知青寫的回憶:他當時在海拔五千米的山上施工,每天承受高強度紫外線輻射,體力嚴重下降;高原極度缺氧,施工隊的人必須堅持頭部與水平面頃斜二十五度的體位睡覺,不然就有生命危險。寒冬山上的氣溫降到零下四十多度,繁重的體力勞動卻使人不想進食,由於山上缺少蔬菜,施工人員普遍營養失調。運到山上的蔬菜為了便於運輸,只能將新鮮蔬菜脫去水分,吃的時候再加水浸泡,這種菜吃在嘴裡味同嚼蠟。炊事員做菜時加入香腸罐頭肉,設法增加菜式和口感。但工人們天天吃,頓頓吃,吃到後來見到脫水菜就倒胃口。長期吃不上新鮮蔬菜,缺少維生素,好多人的手指甲都凹下去,牙齒也壞了。

  中巴公路一九六八至一九七一年、一九七四至一九七八年兩次組織人員修築,在群峰之間要修築一條穿行其間的公路,還要穿山越嶺架設數十座橋樑,每座橋樑就要挖掘山體隧道。

  高原上山山相連,大大小小的一百多座山峰,每一座的地塊異常複雜,岩石風化、泥石流、雪崩、塌方時常發生,給築路帶來巨大的困難和人員傷亡。

  據史記載修築中巴公路每一公里就有一人傷殘,每三公里就有一人犧牲。所以說中巴公路是用築路工人的鮮血和生命鋪成的友誼路一點都不誇張。當我走上這條凝聚?無數修路者生命和鮮血的路上時,中巴公路又開始了新一輪擴建工程。遠望工地上的工人,我在心裡為他們祈福。

  遠望布倫口白沙山

  當我們經過了一道又一道蜿蜒的山路,重巒疊嶂後露出了耀眼的冰峰,那就是世界著名的高峰之一公格爾雪山。公格爾海拔七千七百一十九米,山峰呈金字塔形,據說攀登公格爾不亞於珠穆朗瑪峰。帕米爾是塔吉克語「世界屋脊」的意思,高原海拔四千米至七千七百米,高峰連?高峰,峰峰相接。帕米爾高原早在中國漢代就以「?嶺」相稱,因多野?或山崖?翠而得名。帕米爾高原由幾組山脈和山脈之間寬闊的谷地和盆地構成。這些山脈成平行的東北—西南走向。

  遠眺山峰總是令人神往的,可望而不可即,站在遠處遙想山峰上的聖潔和高貴,是每一位觀山者最佳的審美距離。當我遠眺雪山,沿?蜿蜒的山路繼續前進時,忽然峰迴路轉,前方出現了一片寧靜的湖水,那不是海市蜃樓。湖水碧綠如鏡,低空中烏雲滾滾,可是所幸這些烏雲的縫隙間灑下的陽光照亮了平靜的湖面,湖水澄碧。在湖的對面,一座銀白色的白沙山在陽光的照耀下,成了這幅高遠而寧靜畫面的亮點。

  我曾經攀登過敦煌的鳴沙山,那座山似乎比我面前的白沙山更高更寬闊。記得當時腳踏在沙山上如同腳踏鬆軟的土地,跨出去一步,又後退半步。站在帕米爾高原上,望?一湖之隔的白沙山,我想像?自己像二十年前在敦煌時一樣,爬上了那座聚沙成塔的山,在沙山上暢想未來。沙山的形成是由於冬天湖水乾涸,氣流帶動湖底的沙子順?氣流堆積而成。如果湖裡的水永遠是滿盈的,沙山就會隨?沙子的流逝而逐漸萎縮。

  玄奘曾經走過這條路

  這座白沙山曾經在吳承恩的小說《西遊記》中出現過。書中所描繪的那位唐僧,也就是歷史上唐代的玄奘大師曾經走過這裡。年輕時讀《西遊記》,也曾經感嘆唐僧西天取經的艱難。可是那時的感覺是看人挑擔不吃力,反倒有某種莫名的羨慕。只有親自站在這片土地上,才可能最真切地體會到玄莊西天取經的真實艱難。他的西域之行體現了一種極度頑強的人的精神,更告訴世人追求真諦者的精神是何等堅韌。

  當時玄奘面對市面上紛繁雜亂各說各話的佛教流派極為困擾,便下決心要去印度取得真經。他所要尋求的真經,也就是佛教發源時真正的原典是如何說的。為此他決心前往天竺(印度)求法。因得不到唐朝發放的過所(護照),始終未能如願以償。六二九年,玄奘毅然由長安私發,冒險前往天竺。當地有個和尚叫慧威,他很同情玄奘,派弟子惠琳、道正護送他西行,他們晝伏夜行至瓜州(今甘肅省安西縣東)。玄奘在瓜州買到一匹馬,但卻無人相引,因為護送他的道正已回敦煌,惠琳已回涼州。這時有個胡人叫石磐陀,被玄奘收為弟子,他護送玄奘前往,但他最終也畏懼路途艱難,中途退縮。從此以後,玄奘獨自一人進入一望無際的大沙漠,但他依然毫無畏縮。

  欲赴險途,卻沒有同道,如果是我可能就會在起點徘徊,甚至原路折回。可是玄奘卻不曾有過少許的遲疑。玄奘經過高昌國(即現在的吐魯番)時,得到高昌王麴文泰的隆重接待,高昌王甚至想請他留在高昌國指導佛法。可是玄奘卻對高昌國王的挽留決絕地說:「我來到此地是為西行求法,今天受到你的阻礙,大王只可留下我的屍骨,我求法的意志和決心,大王是留不住的。」為了讓高昌王看見自己的決心,他甚至數天絕食,滴水不進。麴文泰被玄奘西行求法的決心所感動,只好放他西行。並為他提供了駱駝和人員物資。

  離開高昌後,當時國門不開,無法正常出入,玄奘便混入飢民隊伍,闖出國境,又繼續沿?西域二十多個國家的國土,長途跋涉一年多,在異常險惡困苦的條件下,以堅韌不拔的氣概,克服重重艱難險阻,終於到達天竺。在天竺的十多年間,玄奘跟隨、請教過許多著名的高僧。

  玄奘西域取經回國時沿?絲綢古道歸來,途經帕米爾高原,他在《大唐西域記》中記錄了一路見聞。在他的口述中我讀到的是山野的險惡和荒涼,難得到了幾個地方,可以看見一些寺廟(伽藍),和數十上百的修行者,已是十分難得。他所行之路,所到之地大多是人煙稀少,氣候極端惡劣的高原地帶。荒山野嶺中川原隘狹、山嶺綿延;大流沙、聚散隨風;熱風起則人畜昏迷;或是人性獷暴俗多詭詐;或是容貌醜弊,衣服皮褐;……

  (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