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代表我的心\言止善
對「你問我愛你有多深」這個問題,咱們華人有一個普遍認同的回答──「月亮代表我的心」。為什麼請月亮來代表,而不是熾烈的太陽?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說來話長了。不扯遠了,只從一千三百年前說起吧。
那時節,「詩仙」李白走上舞台,他是個一生與月結緣的人。「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古朗月行》);長大吟詩,以月亮作為素材,這類作品在他的詩集中俯拾即是;終老還留下醉酒投江捉月的傳說:「捉得江心波底月,卻歸天上玉京仙。」(周紫芝《李太白畫像》)「不因採石江頭月,哪得騎鯨去上天!」(李俊民《李太白圖》)。李白對於「明月」的感情猶深。開元十六年(公元七百二十八年),長女平陽降生,李白給他的寶貝女兒所起的小名就是「明月奴」。心甘情願讓自己的愛女去伺候「明月」,足見李白對「明月」的痴情。「明月」在李白的詩歌中屢見不鮮,如《對酒》:「流鶯啼碧樹,明月窺金罍。」;《春日醉起言志》:「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把酒問月》:「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關山月》:「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從軍行》:「笛奏梅花曲,刀開明月環。」等等。當然最為感人的明月在《靜夜思》裡:「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首膾炙人口的詩,如今小學生也會吟唱,也令多少浪跡天涯的游子輾轉反側。
到了宋朝,意氣風發的詞人通常愛邀明月一起來表達。蘇軾的《水調歌頭》開首便是「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你看,這像不像毛阿敏唱的流行歌曲的開頭:「你從哪裡來?我的朋友。」這闕詞的結尾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月亮真是萬里之外一位無言的知音,只要面對這位朋友,詞人就能很自然地完成內心的超越,歸於平靜。張孝祥的《念奴嬌》裡是另外一幅圖畫:「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怡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試想,這番表裡澄澈的通透境界,如果缺少了素月這個主角,如何能達致?火辣辣的太陽做得到麼?
不僅詩人鍾情於月亮,千百年來,中國百姓都會把夜空中的那張臉龐看作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一員。咱們華人如今仍通用的農曆,就是一種陰陽曆,它既與太陽運行的周期回歸年有關,又與月球運行的周期溯望月有關,早已是一種既和國際接軌,又具中國特色的曆法。萬千華人團圓的日子──春節與中秋──人們會不約而同地要先看看月亮的表情。順便說及,近代曾有兩次政府倒行逆施:一次是在一九二八年,民國政府要求將一切原在春節進行的娛樂活動移至公曆新年元月內進行;另一次發生在一九六七年,國務院發出通知,說是為適應(文化)革命形勢需要,根據群眾要求,春節不再放假。兩次逆民意而動,其結果盡人皆知。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世界才多姿多彩。記得有美國學者在系統研究日本之後,寫了本《菊與刀》來概括日本的國民性。竊以為,如果有外國學者來研究中國,而後也寫一本概括中國國民性的著作,大概不會迴避那一輪明月。中國人認同陰陽平衡、天人合一、欣賞柔美、注重團圓,如同有一種生就的月亮基因。顏色不同的眼睛,抬望皎潔的明月,產生的聯想可能不同,但不管怎麼想,心境一定是平和的,不會和侵略性有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