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抑卮與魯迅
圖:一九○九年,蔣抑卮(右)在日本東京治病期間,與魯迅(左)、許壽裳合影
蔣抑卮與魯迅的交往,早見於建國初期影印出版的《魯迅日記》,及周作人的三本回憶著作,卻一直未受到學術界注意。直到一九七六年,魯迅仙台書簡發現之後,才引起研究者廣泛討論。
魯迅仙台書簡,即一九○四年舊曆八月二十九日(西曆十月八日),魯迅致蔣抑卮函劄,談論日本仙台醫專學習情況,抒發思鄉與愛國情懷,以及他們之間真摯友情。這是迄今發現最早的一封魯迅書信,也是研究魯迅早年思想追求的重要文獻。
赴日留學建友情
蔣抑卮,本名鴻林,譜名玉林,一八七五年六月十七日生於杭州。其父蔣海籌,名廷桂,是杭城絲綢大王。蔣家於一八五八年在杭州積善坊巷,開設蔣廣昌綢莊,由於經營有方,聲譽漸起。一八七六年,又在上海開設廣昌隆綢莊。之後,業務拓展到全國各地,乃至東南亞一帶,產銷兩旺,獲利豐厚,成為遠近聞名的杭州巨富。
蔣海籌長子蔣玉泉隨父經商,無暇入學。蔣抑卮作為次子,自幼受到良好教育,私塾念書成績頗佳,其父喜不自禁,為他取字「一枝」。意思是說,蔣家世代經商,唯有他「一枝獨秀」,可以舞文弄墨。誰知長大成人後,他卻十分厭惡科舉八股,不喜歡沾染官場習氣,反而潛心於古文字研究,曾求教於一代國學大師章太炎。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西方列強侵凌中國,蔣抑卮懷?「師夷之長技以救國」的熱忱,毅然離妻別子,東渡日本留學,打算進入東京武備學堂。
據一九○三年春《浙江潮》第三期刊載《浙江同鄉留學東京題名》,註明「癸卯三月調查」,記載:「蔣林,抑卮,二十九(歲),杭州(府)錢塘(縣),(光緒)二十八年九月(到東京),自費,預備入校。」又據《清國留學生會館報告》記載:一九○二年十一月,蔣抑卮與周樹人、許壽裳等浙江籍留日學生,及僑居、遊學於日本東京者一百多人共同組成浙江同鄉會,並商議出版《浙江潮》。
周樹人,幼名樟壽,字豫才,紹興人。一九○二年三月因學習成績優異,被兩江總督派往日本留學,進東京弘文學院補習日文。「魯迅」是他於一九一八年,發表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使用的筆名。許壽裳,字季茀,號上遂,紹興人。一九○二年獲得浙江官費資助,先在東京弘文學院學習日文,後轉入東京高等師範專科學校就讀。在他的主持下,《浙江潮》發展成為辛亥革命前夕的主要革命刊物之一。
《浙江潮》創刊伊始,資金短缺,蔣抑卮捐款一百元作為開辦費。魯迅為刊物撰稿,許壽裳任主編。以此為契機,三人往來日益頻繁,友誼遂深。蔣抑卮初願是進入成城陸軍預備學堂,但當時日本文部省規定,自費生不得學軍事。他也考慮到,自己身體比較羸弱,乃改學經濟。
一九○四年四月,魯迅在弘文學院速成普通科卒業。六月一日,魯迅進入仙台醫學專門學校之前,在東京填寫《入學志願書》及《學業履歷書》(原件現存日本),自署「周樹人」簽名之下,均鈐印「抑卮」兩字腰圓形名章。據查證,這枚印信是蔣抑卮終年隨身攜帶之物,從事銀行、商務活動,涉及文書、款項往來,均用此章。魯迅與蔣抑卮當年交往篤厚,相互了解信任,由此可窺一斑。
魯迅《仙台書簡》
一九○四年夏,蔣抑卮因耳疾回國。是年八月,魯迅在仙台參加入學儀式。十月八日,魯迅致蔣抑卮函云:「前嘗由江戶(即東京)奉一書,想經察入,爾來索居仙台,又復匝月」及「所聊慰情者,廑我舊友之筆音耳」,結尾復又點出「秋氣蕭蕭,至祈攝衛,倘有餘晷,乞時賜教言」,表達對好友的思念,情感質樸真摯,如同別後重逢,促膝傾談。
魯迅還就《黑奴籲天錄》讀後傾吐感想:「曼思故國,來日方長,載悲黑奴,前車如是,彌益感喟。」又談起與日本青年接觸後的感想:「近數日間,深入彼學生社會間,略一相度,敢決言其思想行為決不居我震旦青年上,……以樂觀的思之,黃帝之靈或當不餒歟!」字裡行間充滿對祖國的繫念之情,燃燒?熾熱的愛國情思。
當時,來訪日本同學雖不在少數,由於受軍國主義影響,不少人趾高氣揚。魯迅諷刺他們為「阿利安人」,「懶與酬對」。魯迅對老師藤野嚴九郎十分敬重,學業孜孜以求,但總認為「校中功課,只求記憶,不須思索,修習未久,腦力頓錮,四年而後,恐如木偶人矣。」兩年後,魯迅棄醫從文,這封信已見端倪。
魯迅早年留居日本七年,往來書信至今只發現這一封,彌足珍貴。蔣抑卮年長魯迅六歲,魯迅在信中稱其為「長兄大人」,提及「惟往納學費,則拒不受,彼既不收,我亦不遜。至晚即化為時計,入我懷中,計亦良得也。」據此可知,魯迅在仙台醫專就讀期間,學費得到蔣抑卮資助。在推脫不了的情況下,魯迅用這筆錢買了一隻懷表。
蔣抑卮回國後,適逢以湯壽潛為首的浙江鄉紳,反對清政府向英商借款修築蘇杭甬鐵路事發。一九○五年七月浙江鐵路公司成立,湯壽潛任總理,鼓勵商民集資,招得兩千三百萬元實收股金。蔣抑卮向湯壽潛建議開辦銀行,一九○七年十月,浙江興業銀行在杭州正式營業,是為中國第一家商辦銀行。作為最大股東蔣家的代表,蔣抑卮出任常務董事達三十餘年之久,成為掌握銀行實權者之一。
魯迅仙台學醫,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的夢很美滿,預備卒業回來,救治像我父親似的被誤的病人的疾苦……」誰知兩年後,一九○六年初,他在電影中看到,日俄戰爭期間,日本軍人刀斬中國人,圍觀者卻是神情麻木的同胞,使他徹底打破學醫夢想,認為「在中國醫好幾個人也無用,還應該有較為廣大的運動:先提倡新文藝」,以喚起人們覺悟。魯迅毅然放棄學籍來到東京,?手創辦《新生》雜誌。
一九○九年初,蔣抑卮耳疾復發,由夫人孔繼蓴陪同赴日本東京就醫。這期間,魯迅與許壽裳一起去醫院探望,留下三幀珍貴照片。其中,醫院病榻前的一張,原照是貼在印有「東京神田」、「江木」照像館字樣的硬卡上。一九七六年元月,蔣抑卮哲嗣蔣世顯專程赴北京,將《仙台書簡》原件隨同三幅照片面交周海嬰,今收藏於北京魯迅博物館。
出版《域外小說集》
起先,蔣抑卮與夫人孔繼蓴,擠住在魯迅、許壽裳等人寓所中,即東京西片町十番地丙字十九號。後來,許壽裳在西片町十號找到一處新居,蔣氏夫婦才搬過去。
周作人《知堂回想錄.蔣抑卮》一文中,有詳細追憶:「蔣抑卮,名曰鴻林,本身是個秀才,很讀些古書以及講時務的新書,思想很是開通,……白天裡由他夫人同下女看家,他自己便跑到這邊來談天,因為人頗通達,所以和魯迅很談得來,我那時只是在旁聽?罷了。他一聽譯印小說的話,就大為贊成,願意墊出資本來,助成這件事,於是《域外小說集》的計劃便驟然於幾日中決定了。」
周作人在《魯迅的故家.袁文藪與蔣抑卮》一文中,也提到蔣抑卮具體出資情況:「他知道魯迅有介紹外國小說的意思,願意幫忙,墊付印刷費,賣了後再行還他。這結果便是那兩冊有名的《域外小說集》,第一冊一千本,墊了一百元,第二冊減少只印了五百冊,又借了五十元,假如沒有這墊款,那小說集是不會得出世的。」
一九○九年舊曆二月,《域外小說集》第一冊出版;舊曆六月,又出版第二冊。兩冊共收小說十六篇,魯迅翻譯安特來夫的《謾》、《默》,迦爾洵的《四日》,這三篇俄國作品;其餘十三篇是周作人翻譯。《序言》、《略例》均出自魯迅手筆。
《序言》云:「《域外小說集》為書,詞致樸訥,不足方近世名人譯本。特收錄至審慎,迻譯亦期弗失文情。異域文術新宗,自此始入華土。使有士卓特,不為常俗所囿,必將犁然有當於心,按邦國時期,籀讀其心聲,以相度神思之所在,則此雖大濤之微漚與。而性解思惟,實寓於此。中國譯界,亦由是無遲莫之感矣。」短短幾句話,可以看出青年魯迅的抱負。這種切切實實,不自矜、不自餒的精神,正是魯迅一生所堅決奉行的。
周作人在《袁文藪與蔣抑卮》文中提到:「此書在東京的群益書社寄售,上海總經售處是一家綢緞莊,很是別致,其實說明瞭也極平常,因為這舖子就是蔣家所開的。……民國以後,魯迅在北京的時候,蔣抑卮北來必去拜訪,可見他們的交情一直是很好的了。」至於這兩本集子最後的命運,除賣出一小部分,送人一部分,其餘都存放在杭州蔣廣昌綢莊,及蔣抑卮在上海範園的凡將草堂藏書樓。算得上是軼事一樁了。
當年夏,蔣抑卮痊愈回國,寓居上海。不久,魯迅、許壽裳也一起回國,二人先同在浙江兩級師範學堂任教,後又供職於國內多家知名學府。許壽裳曾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校長,一生著述頗豐。
回國後的友誼
魯迅歸國以後,與蔣抑卮往來仍頻。《魯迅日記》總共寫下與蔣抑卮有關的往來資訊,有四十二處之多。一九一二年春,魯迅受蔡元培邀請赴南京教育部任職,四月遷北京。《魯迅日記》正是從這一年的五月五日開始記事,是年九月十四、二十九日兩則日記,寫下了「蔣抑卮來」。當時,蔣抑卮在北京籌備開設「浙興」分行,往來於上海、北京之間日益頻繁。
魯迅因「三.一八」事件被迫離京赴廈門任教。一九一二年四月至一九二六年九月,這十餘年間,《魯迅日記》寫下與蔣抑卮在北京往還資訊達三十九條。尤其在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九年,記下「夜」、「晚」、「下午」、「午後」、「上午」等不同時間,「蔣抑卮來」達十九次;其中,「夜」、「晚」蔣抑卮去魯迅住處有十二次之多。日記中,還記載魯迅致蔣抑卮信函或留箋六件,蔣抑卮致魯迅函劄亦有五次,可惜這些文字均已湮滅,彼此神交無從追述。
一九一五年一月二十一日,魯迅送蔣抑卮《百喻經》、《炭畫》各一冊;一九一七年一月五日,魯迅去「浙興」北京分行,蔣抑卮贈以唐代《杜山感兄弟造像》拓本,亦足見其盛情。
值得一提的是,魯迅校勘《嵇康集》,也曾得到蔣抑卮幫助,日記均一一提到。一九一五年六月五日下午,「得蔣抑卮書並鈔文瀾閣本《嵇中散集》一部二冊」,同年七月十五日,「得蔣抑卮信並明刻《嵇中散集》一卷,由蔣孟蘋令人持來,便校一過」,次日「覆抑卮信,並還《嵇中散集》,仍托蔣孟蘋。」
魯迅於一九二七年十月三日到上海定居。十一日,魯迅冒雨去「浙興」訪蔣抑卮,不巧,蔣抑卮已去漢口分行,沒能見到。一九三○年以後,蔣抑卮胃病纏身,靜養於浙西莫干山;魯迅則在上海發起成立「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及「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激勵民眾反抗日本侵略,與白色恐怖作鬥爭。從此,兩人之間來往幾乎斷絕。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病逝。蔣抑卮聞訊,委派其子蔣世顯去萬國殯儀館弔唁,送去「文章千古」輓幛,以盡摯友之誼。一九三七年底,胡愈之、鄭振鐸諸先生,以「復杜」名義主持出版《魯迅全集》,蔣抑卮再度出資,捐助促成。全書於一九三八年八月問世,「復社」將箱裝蔡元培題字《魯迅全集》(紀念本)一函二十本贈送蔣抑卮,編號為「第七九號」。一九四○年十一月十八日,蔣抑卮病逝,這套書由蔣世顯收藏。一九七六年五月,捐贈紹興魯迅紀念館。
縱觀蔣抑卮與魯迅的交往,以一九二七年「四.一二」事變為界。這之前,他們以故鄉情、異國留學友情,對文化事業的熱情為紐帶,建立長期交往。儘管以後,魯迅成為左翼文化領袖,蔣抑卮是民族資產階級代表,雙方思想漸遠,來往日疏。然而,在風雲動盪年代,蔣抑卮作為舊式知識分子,始終欽佩魯迅,保持幾十年友好交往,不能不說是一個具有開明意識的人物。
(本文經蔣世承大力協助,特致謝意。)
何 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