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摯友,人民的醫生」──蘇菲回憶馬海德/何 雁
圖:一九四五年,兒子幼馬兩歲時與父母合照
一陣輕風吹過,送來「叮噹」的風鈴聲。北京什剎海這處院落,葡萄藤爬滿木架,綠葉在風中搖曳。清脆、好聽的鈴聲,更顯出小院的寧靜。
蘇菲喜歡風鈴聲,這讓她回想起一生中美好往事。她年逾九旬,歲月似乎掩飾不住美麗。她的純真,使我忘卻年齡差距,不自覺地,隨?她的情感,時而歡喜,時而憂傷。
防治麻風付心血
馬海德離去近三十年,?室始終保持?原先的樣子。客廳裡,擺?一排唐三彩,都是造型各異的馬。在蘇菲看來,丈夫不過出一趟遠門,不久就會回來。
「《我的丈夫海德》即將再版,您撰寫這本書有什麼特點嗎?」我問。
「沒有人能像睡在枕頭邊的人那樣,真正了解他,」蘇菲眼裡掠過一絲柔情:「我們夫妻共同生活四十八年,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馬海德。他自己也說,我不能想像再有別的女人睡在我身旁。很早以前,我就想,馬海德的書只有我自己寫。」
馬海德,原名喬治.海德姆,阿拉伯裔美國人。早年,他投身中國革命,加入中國共產黨。新中國成立後,成為第一個外國血統的中國公民。一九五○年,他擔任衛生部顧問,致力於性病與麻風病防治研究,被譽為新中國衛生事業的先驅。
「麻風病防治方面,馬大夫的貢獻是什麼?」我問。
「麻風是一種慢性傳染病,」蘇菲表情嚴肅起來:「麻風桿菌侵害皮膚、神經,病人樣子特別可怕,眼睛爛,眉毛掉,手像雞爪,一節節潰爛。人們歧視麻風病人,甚至把病人活埋、火燒。麻風村建在荒山老林,高高的圍牆,像監獄似的,是被社會拋棄的一個地方。
「馬大夫的最大功勞,是一九八○年,他從國外引進強殺菌聯合藥療。這種藥是免費的,三種藥一起吃,四十八小時後不傳染;每月吃一次,一年即可斷根。這樣,就不用把病人隔離起來,而轉變為社會防治。
「過去,醫生給麻風病人看病,要穿隔離服,只留兩眼睛,全副武裝,特別恐怖。馬大夫帶頭,只穿普通白大褂。一次,馬大夫去麻風病院看望病人,他伸出手來,病人不敢握。馬大夫硬把他的手拽出來,握在手裡。病人流淚了,他說,馬大夫,這麼多年,只有你握了我的手!」
「這個病怎麼傳染呢?」
「比如,病人皮膚有破損流血,我也有破損流血,兩個人握手,就會傳染,」蘇菲比畫?說:「夫妻生活、一起吃飯,都不傳染。麻風病醫生不容易,人家有病找醫生,我們是醫生找病人。有的病人不肯接受檢查,怕村裡人知道了,把他趕到山上去。家中一人患麻風,這一家子每年要查一次血。因為麻風病潛伏期很長,有人傳染上,四十年後才發病。」
「我過去也怕麻風病,」蘇菲笑?壓低聲音:「我悄悄問他,你真的有把握嗎?他說,你想,一家人往往只有一人得麻風,夫妻倆一起睡覺、生孩子,多少年後,才發現老婆是麻風病。如果容易傳染的話,應該是一家子,不會是一個人。」
馬海德逝世前一年,一九八七年,中國麻風病患從建國初期五十多萬人,減少到七萬人。「馬大夫提出,中國要在二○○○年基本消滅麻風病。這個目標達到了嗎?」
「達到了。但是基本消滅,不等於徹底消滅。雲南、貴州、四川,還有西藏,這四個省還沒有完全達標。現在,全國每年發現一千多病例,已經不是大問題。馬大夫一生無怨無悔,對中國麻風病防治工作,付出很多心血。當然,不只他一個人,但他是最主要的。」
延安的一世情緣
一九一○年九月,馬海德出生於美國一個鋼鐵工人家庭。一九三三年,畢業於瑞士日內瓦醫科大學,獲博士學位。為了考察東方熱帶病,他來到上海。
蘇菲回憶說:「霞飛路有一家德國人開的書店,他老去看書,引起夫妻倆注意,告訴了美國女作家史沫特萊。史沫特萊觀察了兩天,發現他看的都是進步書籍,把他介紹給宋慶齡。」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馬海德應邀來到宋慶齡家,參加慶祝蘇聯十月革命節的聚會。「馬大夫請宋慶齡跳舞,宋慶齡是不跳舞的,他請她,她也不好意思拒絕。跳完了,把她送回去。馬大夫問史沫特萊,那位漂亮的女士是誰?史沫特萊回答,孫逸仙夫人。他嚇了一跳,過去向她鞠躬,道歉說,剛才請她跳舞,太冒昧了!」
「後來,慢慢熟悉了。宋慶齡很能考驗他,有時給他打電話,今天有朋友要到你的診所聚會。他把牌子一掛,停診!診所成了中共地下黨組織一個聯絡點。」
一九三六年,經宋慶齡推薦,馬海德與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一起,抵達中國工農紅軍臨時駐地保安,毛澤東接見了他們。斯諾完成採訪離開陝北,出版轟動世界的《西行漫記》。馬海德留了下來,在延安國際和平醫院與八路軍軍醫部工作,毛澤東任命他為全軍醫療顧問。
三年後,上海電影演員蘇菲,抱?抗日救國理想奔赴延安,成為魯迅藝術學院學生。一到延安,她就認識了馬海德。「第一次見到馬大夫,他給您什麼印象?」我問。
「第一次見到他,他給我看病。我不覺得他是一個外國人。他長得很帥,穿軍裝,戴軍帽,大裹腿;背?一個真皮醫藥包,是宋慶齡送給他的。後來,他對我說,第一眼看到我,就認定這是他要找的愛人。他下決心追,好幾次約我到他的?洞玩,問我會做什麼菜。我說,什麼菜都會做。吹牛!我帶?一大幫姊妹,吃飽了,就跑了。氣死他!」蘇菲笑得直不起腰來。
「他看上去比你年紀大多了。」我也跟?笑。
「大十歲。我和他結婚,也是不容易。因為去延安我們這一批女孩子,有文化,有遠大理想。路上,大家互相訂好了,千萬不能跟老幹部結婚,我們是來扛槍的,不是來生孩子的。這個『馬奇諾防線』不可破!我在延安八年,是最幸福、快活的。那時候,一句話就是單純。」
「跟馬大夫結婚,姐妹們都不理你了。」
「是啊,她們也是愛護我,說你跟他結婚,生個孩子,人家回國了,怎麼辦?他比你大十歲,說不定美國有家小。你一定是上當了!結婚要辦喜酒,他拍一個電報給路易.艾黎:結婚,需錢。艾黎特別大方,一下子寄來兩百塊大洋。」
「馬大夫很體貼嗎?」
「體貼得過分。我在女大讀書,每天土豆不削皮,打一桶延河水洗了,一切四半,大筐子倒進鍋裡煮。小米飯就這些菜,生活很苦。馬大夫有個伙夫,叫王鐵牛。每逢禮拜六我回家,他就到老鄉家裡買一隻雞,燉一鍋雞湯,油乎乎的,我不能吃。馬大夫特別生氣。」
「我最怕打雷。有一次打雷,他從病房跑到?洞看我、看孩子。他是醫生,懂得很多知識。對一個女人來講,真是特別依靠。怎麼說呢,累了,靠一靠背,在他懷裡躺一躺,挺安逸的。他是一個好丈夫,也是好父親。」
宋慶齡的貼心人
馬海德與宋慶齡之間的友誼,延續近半個世紀。
蘇菲深情地回憶說,「北京和平解放,宋慶齡住在西單方巾巷,有一棟兩層樓房。有一天,說要見我們。馬大夫、我,還有孩子,三個人去見她,在客廳等。過一會兒,她從樓梯下來,穿一件滾邊旗袍,衣襟上別?一塊手絹,還有兩朵白蘭花,頭髮黑亮,梳成一個髮髻。真漂亮!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她用檀香味兒的香水,品味高級了。她特別文雅,不像我們,高興了,咧開嘴大笑,她是抿?嘴笑。真的,在中國女性裡頭,她是最漂亮的一個。
「那時,我兒子五歲。她對孩子好,送了一件紫紅色羊毛衫,是從上海帶來的。以後,她住在這附近,就經常見面了。她的待遇是最高的,毛主席工資是五百,她也是五百。她經常要見外賓,請外賓可以報銷。所以,請外賓時,經常叫上我們去吃一頓。
「她家有放映機,難得看到外國原版電影。比如《魂斷藍橋》,我不知看了多少遍;還有《飄》,哇,這上哪兒去看啊,一直看到夜裡兩點。高興極了!她惦記?孩子,經常寄《兒童時代》給我的孩子。逢年過節,比如中秋節,上海給她寄來月餅,她用盤子擺好了,四個一盤,放上幾個石榴,再擺上幾朵花,這麼一大盤,叫張師傅端?來。張師傅是廚房跑採購的,人特別老實,按電鈴就一下,很有教養。我一聽,就知道了。我說,張師傅來了,去開門吧。」
「宋慶齡很體貼人。有一年中秋節,上海送來大閘蟹,她最愛吃,請我們過去。吃的時候,端給每人一個玻璃小碗,上面漂?一朵菊花。我兒子呢,傻乎乎的,也吃。宋慶齡自己不吃,老看?他,希望幼馬能看她一眼。兩人對視以後,她悄悄地說,勿好得吃,這是上海話,不要喝這個。她怕孩子不懂事,把碗裡的水喝了,這是洗手的!」蘇菲開心地笑?。
她繼續說下去:「『文化大革命』期間,宋慶齡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張紙條,讓張師傅送給馬大夫。真可惜,所有的紙條都燒掉了,一張也沒有留下。她在紙條底下說明,看完後一定要燒掉。這些都是她內心要說的話。有時,我在旁邊,馬大夫看完以後,叫我把火柴拿來。我問,她說什麼呀?馬大夫有時說,有時也不說。比如說一句,愛潑斯坦被抓了,關在秦城監獄裡。其實,她特別不喜歡江青,也提到政治上的人與事,有她對『文化大革命』的評論。她把我們當成自己最貼心的人,來往很多,一直到她去世。」
「去世那天晚上,馬大夫、我,還有我兒子在家等?,吳院長、顧大夫在她跟前搶救,隨時給電話消息。最後來電話說,要嚥氣了,你們快過來一下!我們跑啊,三個人簡直像賽跑,一口氣爬上樓。宋慶齡已經閉上眼睛,睜開眼看了我們一眼,又閉上了,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沒有辦法,到最後很慘,身上腫的呦,哎!」蘇菲嘆了一口氣,用手拭去眼角的淚珠。
與斯諾的友誼
我切換了話題:「一九七一年一月,斯諾在瑞士病危。中國政府派了醫療小組前往搶救,馬大夫是領隊。他們之間的交往一定很深。」
蘇菲說:「斯諾每次來中國,總是先到北京。到了北京,先到我們家。有關他此次訪華目的,毛主席見他,會提一些什麼問題,他想要談一些什麼問題,都要跟馬大夫商量。」
「有一次,斯諾來了。恰巧,馬大夫帶隊去地方防治性病。他在北京飯店給我打電話,一定要見我。我說,馬大夫不在家。他說,沒關係,妻子洛伊斯託我帶給你一條圍巾,還有一瓶香水。我說,你來吃晚飯吧。我兒子與我,陪他一起吃飯,還喝了點紅酒。飯後,他站在門口,照相機掛在胸前,一下子昏倒在地,眉心出血了。我特別緊張,趕快讓我兒子陪?他,到皮膚病性病研究所,找醫生清洗,又叫車,送他回北京飯店。」
「第二天通知,毛主席要見他。斯諾腦袋上貼塊膠布,太難看了。他打電話問我怎麼辦,我說,你趕快過來吧,讓醫生給你弄小一點。下午,毛主席接見他,問他怎麼搞的,他實話實說了。毛主席聽了,哈哈大笑。他說,你呀你,人家丈夫不在家,你去幹什麼。這是斯諾原話告訴我的,把我也笑壞了。」蘇菲摀住嘴笑,滿臉漲得通紅。
「斯諾定居瑞士,馬大夫與我在他家住過三天,知道他們經濟拮据。斯諾來中國,我對他說,埃德,你幹嗎什麼都要自己付,公家說招待你,你完全可以不付房租。他說,如果我吃住都是共產黨付錢的話,那我變成共產黨僱傭來,宣傳共產黨。我不能這樣做。」
「斯諾每次來,都要到家裡吃飯。他什麼都問,連雞蛋多少錢一斤也要問。我家保姆特別喜歡他。一九六○年困難時期,他來過一次。我們不知道怎麼招待他好,我向衛生部匯報,批了一個條子,可以買三斤肉。我到婦女合作社買了一條肉,肥極了!吃的時候,他碰碰我,這肉哪來的?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我說,買的呀,這不可能去偷啊。」我倆一起大笑起來。
「斯諾嚥氣時,抱?馬大夫的頭說,喬治,我很羨慕你選擇的道路。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含義很深。」蘇菲眼圈又紅了,「當年馬大夫與斯諾一起去保安。三個月後,他們告別時,馬大夫說,埃德,我決定留下來。我問過馬大夫,你當時怎麼想的?他說,這個隊伍需要我,至於留下來多少年,是否一輩子,根本不考慮這個。」
「馬大夫故去頭幾年,我特別忙,忙馬海德基金會的事。各省辦麻風病學習班,我都去參加,跟學員們一起住下來,坐在小板?上聽課。有人說,你這麼大年紀,多累啊。我不懂醫,他活?,也不讓我參與。他說,麻風病防治工作,太苦了!現在,從我到我的重孫子,全家去麻風病院慰問,已經成為家庭傳統。」
訪問過後,穿過曲折迴廊,打開一扇紅漆大門,眼前是一泓湖水,隨?微風,盪漾開來。我此時的心情,猶如後海的湖水,許久未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