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大於名項星耀\宋志堅
事業和名利是兩個極易混淆的概念。事業心強的,會被人說是名利觀念重;名利觀念重的,又會被人說是事業心強。然而,事業心與名利心畢竟是有區別的。項星耀事業心很強,但他淡泊名利。下面說的幾件事,一般人或許都會感到難以置信。
項星耀不知道自己能享受「離休」待遇。離休之前,他曾長期住在妻子邢桂芬的工作單位,不會騎自行車,只好擠公共汽車來回奔跑於福建師範大學與芳華越劇團之間。老項捨不得這些虛擲在路途之中的時間,他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安安靜靜地從事翻譯工作。於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他向組織上提出了退休到上海的請求。福建師大人事處的同志是善解人意的,他們查閱了老項的檔案,發現他早在一九四五年就投奔新四軍,於是說:「項老師,您該辦的不是退休手續,您是可以離休的。」此後,老項在上海享受離休幹部的待遇,這待遇卻是別人為他挖掘出來的。
項星耀沒有參加全國翻譯工作者協會。憑他的成就,在全國翻譯工作者協會掛個常務理事之類的銜頭並不過分,但他從來不圖這些虛名。他也不喜歡把時光虛擲在交際、應酬和各種會議之中,一位與他分別數年的教授寫信給他,預期在次年召開的全國翻譯家協會的理事會上與老項相見,但他哪裏想得到,老項連翻譯家協會都沒有參加呢!
項星耀未曾有教授的職稱。他還是副教授,這是「文革」之後第一次評職稱時評的。他是帶?這一職稱離休的。在他離休之後,福建師範大學的黨委書記范公榮曾去上海看望他,說憑老項的成果,完全可以申報評教授職稱,要他填表,但他謝絕了。他的夫人與女兒要替他填,也被他阻止了。邢桂芬說:「這個老項呀,別人爭都來不及,他到了手邊的東西都懶得伸手,不知道他到底圖個啥?」老項圖個啥?他圖的就是在有生之年,多為後人留下點東西。在他看來,職稱、待遇、名利、地位全都是身外之物,他捨不得去花那個功夫。那一次,當我笑?向邢桂芬說出這個意思時,坐在一旁的老項,頷首不已。
我於是再次感受到事業與名利的區別。事業與名利作為人們奮鬥的源泉,有豐富和貧乏之分。前者像江河取之不盡,後者如溪水極易枯竭;事業與名利作為人們奮鬥的目標,有偉大與渺小之別:「虛榮的人總是注視?自己的名字」,極易為一時的成功津津樂道、忘乎所以、止步不前,而「光榮的人永遠注視?革命的事業」,他們是永遠不會滿足的,於是也不會受身邊的掌聲和鮮花的牽制,只是不斷地跨越自己,開拓前進。事業心與名利心作為一定的情操和格調,又有高尚與低下的不同,名利屬於個人,事業屬於人類。為名利的人往往嫉妒別人的名利,甚至為獲取名利而不擇手段;為事業的人總是以自己的力量促成別人的成功,又從別人的成功中獲得前進的力量。
老項就是這樣的人。
悄悄離去十八秋
項星耀是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的,得的是腸癌。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得這種病,身體不適只當是傷風感冒漠然對之,直到挺不下去之時才去檢查,但病情已經無法挽回。把他送入醫院時,因為需要排隊辦手續,他還在醫院水泥地板的擔架上躺了一段時間。病房自然也是不理想的,以後由邢桂芬幾經周折才稍有改善。看病需要花錢,他讓邢桂芬去上海譯文出版社預支過一萬元錢的稿費。以老項對我國文化事業的貢獻,他應有相當的待遇,但老項始終都很平靜,因為他過的一直都是平民百姓的生活,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
老項患病住院後,邢桂芬曾與老項離休前的所在單位福建師大聯繫過。有關人士一直都說比較忙,一時走不開。這其實也很正常,因為與老項隔了好幾代的他們並不了解老項,他們從檔案材料中知道的項星耀只是一個副教授,一個享受副廳級待遇的離休幹部。直到老項去世前的幾天,福建師大才派人去上海看望老項。回福州後馬上就得到老項的噩耗,再風塵僕僕地趕到上海,一起操辦老項的喪事。他們這才發現,老項翻譯出版的作品已有上千萬字,而且大多是由人民文學出版社與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名著。只要屬於知識階層的人士,誰都能掂得出這分量,這樣的翻譯家,在當今中國翻譯界也屈指可數。於是,福建師大的悼詞中稱老項為「我國著名的翻譯家、福建師大副教授、副廳級離休幹部」。雖說老項生前從來不在乎什麼頭銜,他認為這只是虛名,但將這三個並不相稱的頭銜一起放在已經作古的老項頭上,仍不免使人感到一種悲哀。
沒有更多的悼念文章,沒有與他的貢獻相稱的悼念儀式,一個默默奉獻了幾十年的翻譯界的大家就這樣悄悄地離開了人世。
老項臨終前幾天,躺在病床上拉?邢桂芬的手說:「桂芬,你要堅強些,再堅強些,只要挺過前面的八個月,你就能挺得過去。」老項去世後不久,上海譯文出版社的同志興沖沖地打來電話告知,老項的又一部譯作已經問世。然而,老項已經不在了,譯文出版社的同志唏噓不已。
邢桂芬給我寄來了老項去世後出版的譯作,是英國作家司各特(Walter Scott)的《昆丁.達沃德》(Quentin Durward)。這部小說使司各特不僅在英國而且在歐洲各國也享有了廣泛的聲譽,從此被公認為真正的歷史小說的創始人。邢桂芬在書的扉頁上寫道:「小宋,你已收不到老項親自贈送的書了,現在由我代他贈送新書一本,請永遠保藏留念。」下面署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六日。
老項悄悄離去,至今已過十八個春秋。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