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一號大墓之悲歌/白頭翁
圖：秦公一號大墓是迄今發掘的最大墓葬 （作者供圖）
從秦仲走到秦始皇統一中國，先秦一共經歷了三十三個君王，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是春秋五霸秦穆公的四世孫秦景公，秦景公奉行「聯楚攻晉」，奮鬥不息，直到把黃河以西盡收囊中，又打通函谷關，陳兵關上，在十四國「弭兵大會」上，秦躍然成為超級大國。秦另一個重要階段就是秦惠文王時期，羋月執掌朝政四十一年，堅持商鞅變法，使秦國國力大增，軍隊無敵，成為橫行天下的唯一超級大國。秦始皇統一中國，先祖之輩的創業圖強不能忘記。秦景公、秦惠文王的墓和羋月的墓早已失盜，據考古所證，除秦始皇陵外，秦景公的墓是最大的，與秦惠文王相比，秦景公的大墓中該有多少故事，多少悲歌……
二千五百年前，這裏是一排排迎風獵獵的旌旗，一陣陣仰天長嘯的牛角長號，一隊隊旗甲鮮明的虎賁衛士，一列列高頭大馬，一色的棗紅，一色的皂青，一色的玉白，駕駛?雙輪馬車轟轟馳過。再遠那是宮殿，有磬樂鼓奏之聲傳來，疾報國情軍情民情的快馬四蹄急速地敲打?大地，皇皇的森嚴之氣騰騰而生。這裏就是大秦帝國的國都，雍城是也！秦自襄公立國經歷了五百六十多年時間，秦人竟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冉冉升起在甘肅禮縣。然後一路東進，勢不可擋，越過隴山，進入關中，八次遷移都邑，太陽漸漸高升，日行中天。終於氣吞八荒，包舉宇內，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大一統帝國。
雍城就在腳下。雍城是秦國東遷九次國都定都時間最長，規模最大，功能最完備的一處正式都城。沒有雍城就沒有咸陽。
《史記》中明明寫到有十多位秦公均葬在雍城，墓葬何在？從春風夏雨到秋霜冬雪，二千五百年雍城的古稱變了，雍城再也不是一國之都了，它不過就是寶雞市鳳翔縣下面的一個鄉鎮。但雍城的土地沒變，那逝去的秦國，那強大的王朝，顯赫的帝王，真的就無影無蹤了？雍城為都邑時，秦國墓葬還不封不樹。從秦始皇開始，陵墓之上加建封土如山，山高如嶽，即使過了二千多年雨水沖刷風霜侵蝕，始皇帝的皇帝大陵如山嶽的封土依然頂?落日，立在桑田。而雍城沒有。再加上「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見也。」神鬼亦弗知，何況人乎？司馬遷真的記錯了？不能！成百根盜墓賊的先祖發明的洛陽鏟並列排開，一尺一尺地鑽拓，一米一米地移動，一月一年，一年十年，洛陽鏟幾乎把《史記》上記載的靈山鑽了個遍，太史公也有錯的時候呢？秦公陵墓真的沒埋在雍城？
正在考古隊一籌莫展時，一位沒事幹來看熱鬧的農民無意中說，他住的村頭有一塊地「很瓷實，不長莊稼」。此農民住的村叫南指揮村，尋蹤而來的考古隊員走近已被村民取土挖成斷壕的土坎棱時，驚訝得目瞪口呆，不用「穿地鏡」「照」，這裏露出頭來的土層就是典型的五花夯土層。
隨?探測和開挖工程的進展，一座規模浩大，宏偉的「中」字型皇家大墓漸顯其形。這個鑲入地下的巨大陵墓，呈「倒金字塔」形，墓室長五十九點四米，東寬三十八點五四米，西寬三十八點七米，東墓道竟長達一百五十六點一米，西墓道長八十四點五米，墓道和墓室相連竟有整整三百多米長，比現代最大的航空母艦上的飛行甲板還要長。陵墓深二十四米，相當於八層樓房高，總面積五千三百三十四平方米，比河南安陽商王墓要大十倍，比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大足足二十倍，是迄今發掘的最大的墓葬。
發現秦景公陵墓
一鍬一鍬地挖，一車一車地拉，十年的大道也快走成了河；想想十年的考古挖掘，真不知道當年秦人的祖先是怎麼一鍬一鎬一筐一車地挖出這麼個巨型大墓來的。當我一步一滑地順?西墓道走到秦公大墓的底部仰頭往上看，兩邊壁立千仞，真有身處峽谷之感。當年的老百姓手中最先進的工具就是青銅鍬、鎬，他們究竟挖了多少日子？那種精神不就叫愚公移山？
第一台階，第二台階，他們終於挖出了棺槨周圍的黑色木炭，《呂氏春秋．節喪》中云：「題湊之室，棺槨數襲，積石積炭，以環其外。」這個棺槨之外的木炭層最厚處竟達三點三米。激動的心難以壓抑，十年一夢終得圓啊。全國的考古學家紛紛趕來「開眼」。露出了黃腸題湊，這就是秦公墓的外槨。專家們激動得是互相注視，互相點頭。黃腸題湊是春秋時期一種最高規格的墓葬形式，除去天子便是諸侯，可當時秦國連諸侯都不是，用黃腸題湊不是僭越？春秋重禮，秦國大膽，躺進黃土深層的秦公死也要上諸侯，甚至天子禮。三國曹魏時期，歷史上留下一句詬語：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早在秦國秦穆公春秋稱霸後，秦人之心乃天下皆知，豈止路人？黃腸題湊乃古語、術語。就是把黃心的柏木作成像今天鐵路的枕木一樣，並排排列，題湊就是柏木心朝裏，柏木頭相對。兩層三層，形成一個厚厚的敦敦實實的柏木「房屋」。
我看過黃腸題湊，但沒見過秦公大墓的黃腸題湊。七百六十四根一水的黃心柏木，見棱見角，最長的竟有七點三米，重達八百多斤，十個人才能抬動，據說秦公大墓共用黃心柏木二百零二立方米，那該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柏樹森林，茂密昌盛，合圍粗幾百年的柏樹被一棵棵放倒，又加工成枕木段的木段。黃腸題湊只到漢時便沒有了，專家們掰?指頭能講千條萬條理由，我認為是全國再也找不出來那麼多黃心的大柏樹了，那才是真正的原因。直到今天。
打開了槨，那黃心的柏木果然了得，二千五百多年過去了，竟然叩之有聲！再開棺，雖然被盜多次，但有一寶物上刻有文字，這就是墓中出土的石磬，石磬上有刻文，刻文為證，此墓為秦景公之墓！秦景公是秦國第十三代國君，春秋五霸秦穆公的四世孫，秦始皇之前的第十八位國君。秦景公執政期間，國力增強，國勢漸大，奉得「聯楚攻晉」戰略，奮鬥不息，直到黃河以西盡收囊中，把晉國軍隊趕過黃河去。又東向打通函谷關，陳兵關上，秦、楚、晉、齊已成世上四大強國，在十四國「弭兵大會」上，秦已躍然成為超級大國之一。秦景公之心，國人皆知。他把自己的墓修得太大了，比周天子的墓不知大多少倍。在中國被發掘和盜挖的數萬座大墓中，唯此為大，在秦國立國的五百六十年間，除了秦始皇的大墓外，已開挖的秦景公墓是最大的，被冠之為秦公一號大墓。在黑暗的地下，它不止一次二次甚至幾十幾百次地聽見有清晰的掘墓聲，那些昏暗的蠶豆花似的盜墓油燈一次次鬼火似地在墓室裏遊蕩，但這一次是它徹底走出黑暗的時候了。
西元前五三七年七月，正是新麥剛剛上場的時候，雍城天藍地闊，風清氣爽。秦國又是一年好收成。新麥蒸成的大白饅頭有托盤那麼大。秦景公就在此時嚥的氣，他沒能吃上當年的新糧。他是壽終正寢。他在秦國執政四十年排行第五。四十年足夠他修他的陵墓了。「事死如事生」，厚葬之風在秦國正濃。
《禮記．王制》中要求：「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秦景公臨死就把殯葬的一切安排停當了，他要帶走他能帶走的一切。
以生人活馬殉葬
公元前五三七年，秦景公的兒子秦哀公為其父舉行了規模宏大的入葬儀式。國之大事，且為頭等大事。出殯之時，鼓聲隆隆，號聲陣陣，鐘聲鳴鳴，磬聲肅肅，五彩的大旗飛揚的皂青白脂兩色的飄帶，一輛輛一排排一隊隊馬車滿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數不盡的奇珍異寶；載?一箱箱一籠籠一筐筐宮廷必備的用品，從景公辦公用的大條案到挑燈夜讀的青銅燈。哭嚎之聲響徹雲霄。送葬的隊伍分?赭紅色、皂青色、雲灰色的官禮服，分隊排列出十數里遠，百姓都跪伏在路邊放聲悲泣，悼念的外國使者低頭垂淚，三軍肅立，臣子們三步一行禮五步一跪拜。
眾孝子一身縞素。手執輓繩，一路高啕。隊伍中間還走?為秦景公殉葬的一百八十六個人，和他們的親朋好友，送活人上路，更是悲從天來，悲從心來，悲從哭來，一路上哭得昏天黑地，一路上淚灑黃土。而那些即將殉葬的臣民嬪妃下人，彷彿已經哭乾了淚，哭啞了聲，他們望?那剛剛割去麥子的田野似乎不再留戀這片國都的郊野。
雍城為之一空。舉國為之鳴哀。
離秦景公大墓東南六十米的地方，已經挖好了一排巨大的埋葬坑。春秋時期的戰車是由四匹駿馬拉?奔跑的，戰車上有三名武士，按左、中、右排列，左邊的是車長，指揮戰車衝鋒陷陣，他持弓主射，兩車相錯，在戟還夠不?時，那就要看誰的箭射得快，射得準，射得狠。中間是披甲的御者，他雙手持?，不配備兵器，右邊的武士執戟或矛，交戰時側身拚命，殺得性起往往會騰身而起跳到敵方戰車上肉搏。四匹戰馬成一排拉?擦拭一新的戰車，三位虎賁武士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戰車的扶欄後。每匹戰馬的鼻樑皮勒帶上都別?一朵盛開的鮮花。他們像出征，又像得勝回朝。
一輛一輛一輛整整六十多輛，將士們緊繃的臉上棱角分明，一道道傷疤在陽光下反射?紫紅色的暗光。他們再也不可能戰鬥了，他們再也不可能回朝了，他們是去為秦國作最後一次衝鋒，去給秦景公殉葬，去到陰曹地府保衛他們的國君，去殺死他們秦國的仇敵。戰馬不知道還在嘶鳴，還以為戰鼓響後就要衝鋒，牠們渴望那刀光劍影的血腥場面，人仰車翻……而這一百多名虎賁之師明白，這就是不歸程。我們現在不能理解，他們既不慌張也不悲傷，更不逃亡反抗，而是義無反顧地走向死亡。利刃刺進戰馬的胸腔，濃漿般的鮮血四處噴濺，牠們按?本來的位置被安置在戰車前面。而戰車上的三位勇士幾乎在同時都毫不猶豫地拔刀自刎，車下有專門伺候他們的劊子手。從脖頸上濺起的鮮血噴灑在劊子手的臉上，他們沒有擦，而是讓一滴滴熱血和?滾燙的眼淚順?臉頰流下來。
這和秦始皇的兵馬俑不一樣，這裏不是俑，不是為陪葬做的車。秦公大墓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葬的是活生生的馬，埋的是剛從戰場得勝回來的戰車。六十多輛戰車，那該是一個多麼宏偉的方陣？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