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棄兵權？ 溫商傳承之惑
圖：溫商八成四的二代沒有接班意向
□三十年商海叱?、締造驚人財富與名望的溫商第一代，正在老去。
夜色漸深，黃發靜匆匆趕來。這位身負盛名的「打火機大王」下午連赴兩場會議，在採訪中明顯面露疲態。年逾花甲的他，退休計劃卻一再擱置。「老一代擔子很重，可年輕人普遍不肯接手。」他喟嘆，如何把企業傳給「不聽話」的子女，是一個比打江山更加棘手的難題，他的不少企業家朋友為此憂心如焚。 大公報記者 韓墨林
「低技術、高能耗、惡性競爭……」曾在父輩手中演繹輝煌、又被時代拋在後面的家族企業，在二代眼中，就如同父親腰間生出的贅肉，讓人心懷抗拒。而新一輪民企交接班高峰，恰與經濟環境劇變、實體產業進入轉型關鍵期的階段重疊，這無疑加劇了製造型企業的傳承困境。
逾八成二代無意接班
據溫州家族企業研究所的近期調查顯示，溫州84%的二代沒有接班意向，在第一代企業家迫近退休年齡的當下，這顯然意味?十分嚴峻的傳承危機。
「利潤比紙片還薄，壓力比大山還重。」在走訪中，這是眾多溫州民營企業家二代向記者發出的一致感慨。
黃發靜的獨女黃佳麗告訴記者，危機衝擊之下，溫州實體產業步履維艱。以打火機行業為例，幾年來利潤銳減50%，企業從1000多家萎縮至68家，其中大半處於虧損狀態。在這種背景下，二代接過父輩的權杖，也就意味?肩負企業生死存亡的壓力，千辛萬苦為求一線生機。她坦言，在絕大多數二代繼承者看來，這樣的擔子，委實太過沉重。
談到接班壓力，溫州星際控股繼承人陳序深有同感：「加工型企業一年比一年難做，利潤低、成本高、需求少。」陳序苦笑，遵父命接掌企業的一年來，他形容自己「不斷陷入迷茫和抵觸」，環境複雜多變，轉型阻力重重，有心改變，無力回天。
針對這一現狀，溫州大學家族企業研究所所長張一力分析說，內地民營企業發展時間很短，如今面臨殘酷的優勝劣汰以及多重轉型的關口，「守江山」比「打江山」更加困難。「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裏面的世界太無奈」，現實如此，一代企業家想要勸服子女接手家業，顯然絕非易事。
這種矛盾，在第一代企業家逐漸老去的溫州，愈發突出。某包裝公司老闆的獨子畢業後進入一家金融機構供職，家人輪番勸他接手企業，他無奈回到家裏，幹了兩個月就逃回單位，家人再去逼，他撂下狠話：「一定要我回去接班，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企業賣了。」
七成愛金融「錢生錢」
值得注意的是，在傳統產業增值日益困難的同時，快進快出的資本運營方式，逐漸成為民企二代青睞的首選。一份針對溫商的調查顯示，二代群體超過70%從事金融投資領域，利用父輩積累的資金和人脈，在資本市場展開騰挪術，輕鬆撬動驚人利潤。
溫州尚誠資本創始人谷尚勇，畢業後拒絕繼承家族水產加工企業，投身資本市場，迄今經營規模已逾30億。在他的成長記憶裏，父母每天只睡4個小時，犧牲了全部家庭時間，換取一年比一年微薄的利潤。他表示，與其這樣，寧願「要錢不要廠」，短時間運作即可獲得豐厚的收益。
披星戴月一年，可能收不抵支；借助資本手段，卻可以迅速、高效地實現家族財富的增值，這種誘惑正在不斷動搖實體產業的發展根基。溫州樂清某上市企業的家族成員坦言，產品研發「辛苦、來錢慢」，家族裏沒人願意做，「上市圈來的錢，我們做風投，那個最來勁。」
縱觀溫州，打火機、皮鞋、眼鏡等昔日的支柱產業，近年來均呈現出行業整體向投融資領域遷移的趨勢，甚至包括奧康、報喜鳥等當地龍頭企業。而資本市場與實體經濟的聯動效應，也日漸凸顯。「溫州沒有好項目可投」是記者採訪的多位投資界人士的共識。張一力擔憂，這種「錢生錢」快速致富的路徑，只是重複把錢從一個口袋轉到另一個口袋，導致物質生產在經濟中的地位持續下降，該模式一旦蔓延至全國，必將對經濟的持續穩定發展，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
關鍵缺吃苦耐勞
面對傳承危機，家族企業何去何從？張一力給出的建議是，一要守住傳統，二要放眼未來。
黃發靜直言，二代務虛不務實，缺乏吃苦耐勞的精神，是企業傳承不力的關鍵所在。他回憶，自己當年創業時，可以為求教一項新技術，在寒冬臘月的戶外守候四個小時。這種經歷，對自小生活優越的二代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沒有不好的行業，只有不好的企業。」他諄諄告誡：「行業優勝劣汰儘管殘酷，但遇到問題就想要逃避，這絕不是溫州人引以為豪的企業家精神。」
對這一觀點，張一力深表贊同：「溫州正在經歷的產業結構調整升級，是一個長期而艱難的過程。」他進而強調，隨?時代發展，傳統產業必然變革，但不會消失。如果年輕人能夠堅持主業，把強大的知識儲備融入企業發展戰略之中，進而突破一代企業家囿於時代限制、所締造的以低端勞動密集型加工業為主的產業格局，拓展轉型發展新空間，必將續寫屬於溫州企業的輝煌新篇。
「溫州企業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危機，這是事實，但只要溫商精神能夠傳承下來，溫州定會涅槃新生。」黃發靜認真地說?，眼睛裏寫滿祝福與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