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竹之趣/李 夢
圖：吳湖帆《墨竹圖》 （作者供圖）
月初，上海博物館的「吳湖帆書畫鑒藏特展」開幕，展出二十世紀知名書畫收藏家吳湖帆及其友人的舊藏一百餘件。展品年代跨度大，有宋代米芾的書法，元代吳鎮的《漁夫圖》以及明代董其昌的《畫禪室小景圖冊》等。
吳湖帆不單是近代知名藏家及書畫鑑定家，繪畫和書法功力亦出眾。他的祖父是清代書畫名家吳大澂，父輩也是學養深厚。吳湖帆少時耳濡目染，隨祖父友人陸廉夫習畫，也曾與梅蘭芳和周信芳等人結成「甲午同庚會」，往來頻密。
吳湖帆的山水和工筆畫均不俗，畫竹尤佳，有「近世畫竹第一人」之譽。「梅景書屋」主人吳湖帆畫竹時，追慕宋人筆法，尤以趙雍畫墨竹的筆法為參照，亦從明末清初「常州畫派」的代表人物惲南田那裏汲取了不少靈感。說到宋元之際書畫家趙雍，他的名氣或許不及其父趙孟頫及其母管道昇，但他筆下的竹與馬等意象俱俊俏生動，仿趙孟頫書畫亦幾可亂真。
北宋以降，墨竹成為文人畫家鍾意的題材。以筆墨為媒，以竹為題，糅合書法之用筆與繪畫之構圖，借竹之修長高潔自比，頗符合文人畫家「以物喻人」的創作初衷。由「湖州竹派」開創者文同起，至蘇軾，又至趙孟頫及倪瓚，繪墨竹之風漸漸興盛，不單反映出創作者的書畫水準，也能由竹葉與竹節間高低抑揚的筆法，窺見文人理想及風骨等等「藏」於畫幅背後的情懷與意緒。
換句話說，宋末元初的文人畫家，如倪瓚和趙孟頫等，畫竹時寫意重於寫實，不求形似，但求意蘊深厚，飄逸自在。倪瓚曾在自己的一幅墨竹圖上題跋：「余之竹聊以寫胸中逸氣耳，豈復較其似與非，葉之繁與疏，枝之斜與直哉！」而此句與蘇軾那句「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又何其相似。
趙孟頫一家曾合作過一幅作品，取名《墨竹圖》，後世又名《趙氏一門三竹圖》。畫分三段，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第一段為趙孟頫所作，起首四字「秀出叢林」，中段一截竹，呈半圓弧形，體態豐盈，枝葉俱飽滿。趙孟頫以寫字之筆寫竹，筆力矯健；字與畫、文本與圖像兩相對照，亦相映成趣。趙孟頫畫竹雖無意寫實，但竹葉之密與竹枝之韌，在其作品中均有淋漓呈現。而且，畫家善用墨之濃淡呈現畫面層次，令到這一叢竹有如臨風般顧盼生姿，也令到整幅畫面更顯出立體生動的樣貌。
畫幅第二段為趙孟頫之妻管道昇所繪。管道昇與她的丈夫一樣書畫皆精，是出了名的才女，情商也高，曾經憑一首《我儂詞》，消了丈夫的納妾之意。管式墨竹圖採對角線構圖法，竹枝由畫幅左下角伸出，延伸至畫幅右上。這一枝竹，與趙孟頫畫中那枝相比，愈發飽滿。墨濃，筆力勁，雖不似一般女子作畫時那般嬌秀，但細看時仍覺溫潤，是大家閨秀的樣子。
後段由趙雍寫成。構圖奇巧，竹枝與竹葉構成一個相對穩定的三角形，且大幅留白，觀畫時不覺緊迫。趙雍作品中竹葉大多飽滿，竹枝常用乾筆寫，與管道昇作品相比，更顯得清俊舒朗。一家三口，都是畫墨竹的好手，卻筆法相異，筆下情態不同，也真應了「畫如其人」的講法。
再說吳湖帆。他從趙雍畫中揣摩筆法與力道，卻並不依樣葫蘆，而是在作品中加入自己的創見。以他的一幅《墨竹圖》為例，其對角線式的構圖法與管道昇的那幅墨竹作品近似，只是吳湖帆在作品中以墨之濃淡描述光與影的對照，其中見得出西洋繪畫的影響。竹葉上那些或隱或現的蟲洞，讓人想起卡拉瓦喬名作《水果籃》中那個生了蟲眼的蘋果。
我想，吳湖帆畫竹之所以為後世讚賞，一則由於他承接宋元文人畫筆法意趣，以竹入題，借竹抒情，二來也因為他以水墨呈現畫幅光影明暗的嘗試，放在當時中國畫壇「洋為中用」及「聯繫東西」的潮流中看，也並無違和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