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要否叩謝皇恩\宋志堅
蘇東坡要不要叩謝皇恩,似乎是個偽命題。在那個時代,只要人在官場,升你貶你,用你罷你,都得叩謝皇恩。導致「烏台詩案」的《湖州謝上表》,不明擺?就是被貶後的蘇軾調遣湖州後「謝上」的文字嗎?在那個時代,只要活在世上,抓你關你,罪你誅你,也都得叩謝皇恩。不要說皇上最後還放了蘇軾一馬,沒有將他置諸死地,即使賜他一壺鴆酒,讓他自己了斷,得以全屍而終,不也得叩謝皇恩嗎?「皇上聖明,臣罪當誅」,不服不行。
有人著文說,在「烏台詩案」中,蘇軾最終沒有走上「斷頭台」,是王安石的「潑命一諫」起了作用,因此,「蘇東坡應該好好感謝王安石」,這才冒出「蘇軾要否叩謝皇恩」的題目。那時要將蘇軾置諸死地的人確乎不少,連宰相王珪也「復舉軾《詠檜》詩曰『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以為不臣」,這是指控蘇軾影射「真龍天子」的,若不是宋神宗說「彼自詠檜爾,何預朕事」,蘇軾怎麼也擺脫不了「惡毒攻擊」的罪名。難怪頻頻有人為宋神宗在「烏台詩案」中的「開明」點讚,並將此作為宋代皇帝善待「士人」的例證。王安石的「潑命一諫」,蘇軾「應該好好感謝」,宋神宗的「不殺之恩」,蘇軾哪能不再三「叩謝」?看來,即使在現代,認定蘇東坡應當叩謝皇恩的也不乏其人。
蘇東坡要不要叩謝皇恩,可以分為三個層面予以解答。
其一,蘇軾是否真的有罪?御史台的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指控蘇軾有罪,先是從蘇軾《湖州謝上表》中摘取「陛下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等語發難的。其實,僅僅由此數語看,亦可知蘇軾之「謝」是真誠的,他謝的是陛下知人善任,使他能在地方官的任上為民辦些實事。但辦案人偏要?眼於「愚不適時」、「老不生事」以及「新進」等辭彙,而言蘇軾「愚弄朝廷」;爾後又從蘇軾詩集中找出幾首詩,摘出「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山村五絕》),「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八月十五日看潮》),「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戲子由》)等句,說他「怨謗君父」。蘇軾對「新法」以及「新進」確有看法。早在熙寧三年,他就進言宋神宗「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求治太急」說的正是「新法」;「進人太銳」說的正是「新進」。在他日後的詩文中,對「新法」與「新進」的不滿情緒也難免有所流露。然而,「新法」有弊端,「言者」就有罪麼?蘇軾「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詩託諷」,即使有不當之處,就得以此成獄麼?
其二,誰說蘇軾有罪?從表面上看,是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因為這些人都是御史台的官員,御史台又被稱為「烏台」,因而這起案子叫做「烏台詩案」。他們其實也正是蘇軾所謂的「新進」。例如,那個進言「軾有可廢之罪四」的御史中丞李定,就是因為由王安石帶?他對皇上說青苗法「民甚便之」而躍進御史台的。蘇軾「以詩託諷」,他們有難言之隱切膚之痛。於是斷章取義,上綱上線,把蘇軾對「新法」與「新進」的不滿上升為「愚弄朝廷」與「怨謗君父」,必欲置蘇軾於死地而後快。然而,僅僅把責任歸結於他們終究是不行的。據史書記載:「逮軾赴台獄,詔定與知諫院張璪、御史何正臣、舒亶等雜治之」。由此可見,「文字」能夠成獄,「烏台」可以立案,他們敢拿蘇軾下手並將他逮捕入獄,都是宋神宗默許的。讓李定等人「雜治」蘇軾,也出於宋神宗之「詔」。令人不解的是,當時蘇軾向宋神宗進言,宋神宗還說:「卿三言,朕當熟思之。」蘇軾之「三言」的意思在他的詩文中時有閃現,怎麼就要逮捕入獄「雜治之」了呢?而且,宋神宗也未必就沒有閃出過要處死蘇軾的念頭。要不,太皇太后曹氏、宰相吳充以及王安石、王安禮兄弟幹嘛先後出面勸說或進言宋神宗不要誅殺蘇軾呢?
其三,蘇軾之「罪」可曾赦免?從現有的資料看,怕是沒有赦免,更不待說徹底平反。太皇太后曹氏的那番話的分量很重,她把先帝宋仁宗如何器重蘇軾、蘇轍的話都搬出來了。但宋神宗對太皇太后說「謹受教」之後,只是打消了誅蘇的念頭,沒有再順從御史台的「新進」以及宰相王珪等人非將蘇軾置諸死地而後快的意願。蘇軾坐了幾個月的牢獄,受了數次審訊,最後得到的處罰是「充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島安置,不得簽書公事」。與他有關的親友也被視為「同黨」而受到牽連,「弟轍及詵(駙馬王詵)皆坐謫貶。張方平、司馬光、范鎮等二十二人俱罰銅」。此所謂「死罪可赦,活罪難免」,蘇軾依然是帶罪之身,帽子拿在人家手中,隨時均可戴到你的頭上,日後他被列入「元祐奸黨」,大概與「烏台詩案」也不無關聯。
按照現代人的觀念,你說蘇東坡要不要叩謝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