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靈皇家劇院古與今


  圖:《父女情深》(Simon Boccanegra)將背景放回十四世紀的意大利熱那亞

  □一八五七年,威爾第(Giuseppe Verdi)新作《父女情深》(Simon Boccanegra)在威尼斯鳳凰劇院首演,冗長的宣敘調令觀眾大失所望。對於一個創作了二十部歌劇的大師而言,失敗是難以承受的。尤其是在創作《西蒙.波卡涅拉》期間,威爾第因著作權與出版商、劇院鬧得很不愉快,「帶?一顆極度悲哀的、受折磨的心」。文:大公報記者 周婉京

  圖:都靈皇家劇院及香港藝術節

  這齣歌劇由威爾第在他四十三歲那年完成。故事敘述意大利熱那亞總督西蒙.波卡涅拉與女兒瑪麗亞重逢的曲折過程,其中還穿插貴族與平民抗爭衝突的情節。在重新編寫階段,由米蘭文學家、作曲家博伊托(Arrigo Boito)主導將腳本改得適合劇院、舞台表演。直到一八八一年,當修改版的《父女情深》在米蘭斯卡拉劇院上演時,威爾第已是六十八歲高齡,落幕之時他望?反響熱烈的台下觀眾,作出如此評價:「它不比我的其他歌劇差,但卻更需要願意聆聽它的觀眾。」

  《父女情深》:劇情一波三折

  今年十月,香港藝術節偕記者團造訪都靈皇家劇院(Teatro Regio Torino)。該劇院藝術總監Gaston Fournier-Facio表示,明年香港藝術節一行將帶來歌劇《父女情深》和二套交響樂音樂會。歌劇在他看來是「非常意大利的東西」,首先由於歌劇源自十六世紀末的意大利,得於佛羅倫斯的詩人、音樂家在宮廷聚會的討論。另一點是意大利作曲家對世界歌劇發展影響深遠,羅西尼、威爾第、普契尼、貝里尼、唐尼采蒂等人作品幾乎佔有目前流行的全球歌劇曲目之五成。

  這次香港首演請到的是熟悉《父女情深》的指揮家Roberto Abbado,他是已故著名指揮家Claudio Abbado的侄子,並曾在二○○三年於都靈指揮過這齣劇。「這兩位指揮家的關係親密,侄子吸收了舅舅諸多音樂遺傳,我相信Roberto將帶給香港觀眾一場經典演出。」

  Gaston實為意大利歌劇史的專家,他稱《父女情深》是較少上演的威爾第歌劇。此劇擯棄了威爾第慣用的分曲結構,讓所有描寫人物心理和戲劇矛盾的音樂猶如長江大河般貫流而下。威爾第除用音樂刻畫主要人物的性格,還對整個歌劇大環境(例如熱那亞的大海)作出精彩描繪。說到大海,Gaston即刻找出一張蔚藍底色的劇照進行分析:「在舞台底部設有水波製造器,流線狀地掀起波浪。到了結尾,水波的震動更加明顯,雖不是自然所造,卻渾然天成。」

  具體到香港舞台的布景,節目總監Saverio Santoliquido亦加入討論,他說:「劇院在布景設置上遵循史實。例如,《阿依達》我們會特別和都靈埃及博物館合作製作大型背景雕塑,《父女情深》則參照熱那亞的教堂進行設計。創作者不僅以繪畫形式展現,還加入可令教堂布景閃光的特別材料。當然,我們所用的還是意大利歌劇院的傳統方法,將細節一層層疊現在布景上,形成的立體感並非現代歌劇院所用的三維立體裝飾。」

  故事發生在十四世紀的意大利熱那亞。就劇情而言,由海盜搖身變成總督的西蒙.波卡涅拉未能因其顯赫地位而獲得岳父的認同,反而因此失去妻子,並與女兒失散。

  威爾第:意大利獨立統一的象徵

  《父女情深》當中幾場宏大場面的劇情都和民眾有關,西蒙.波卡涅拉在社會浪潮中成為「力挽狂瀾」的人。這一情節反映出十九世紀上半葉意大利「復興運動」風起雲湧的政治氛圍。彼時的意大利長期遭受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新興的民族主義思潮和國家主權意識正推動意大利民眾進行抗爭,最終在一八六一年實現意大利的獨立統一。

  抗爭期間,威爾第的名字竟成為意大利政治主張的標誌。民間悄然傳開「Viva VERDI!」(威爾第萬歲)的口號,而此短語恰是「Viva Vittorio Emanuele Re D'Italia!」(意大利國王萬歲)之縮寫,其中所指的Vittorio Emanuele二世實為意大利建國的首任國王,都靈遂成為意大利首個王都。而威爾第,他的早年創作生涯與意大利的政治生態轉變幾乎構成平行,他通過自己歌劇中的故事來隱射或暗示意大利民族的政治追求,更運用音樂的情感力量來抒發其政治理念。

  除了階級、權力政治的描繪,父女之情是這齣戲的另一大看點。Gaston補充說:「在現實生活中,威爾第在為斯卡拉劇院寫第二部委約歌劇時,被要求寫喜劇。不湊巧的是,他正在此時失去了他的妻女。試想,作曲家的內心在哭泣,卻要強忍?寫喜劇,該是一件多麼痛心疾首的事?」正是出於對妻女的依戀,威爾第作品中常見「父女之情」的情意結,在《弄臣》、《阿依達》及《強盜》均有顯露。

  歐洲經濟危機下的「劇院改革」

  如果你住在一八五○年的都靈、米蘭或那不勒斯的話,那麼歌劇就好比是你的iTunes,是生活消遣的重要組成。然而,就在全球以意大利劇院為藍本進行學習時,近幾年意大利劇院在運營上並不好過。

  都靈皇家劇院總經理Walter Vergnano不避談歐洲經濟危機給劇院帶來的困境。他說,國家資助佔劇院收入的絕大部分,近幾年的經濟危機讓國家資助減少近四成,許多大型劇院都面臨危機,有人說「這將是歌劇終結的時代」。兩年內,意大利國家資助的八間歌劇院瀕臨倒閉。「想只靠售票存活實在太難。」Walter說。

  在面對金融危機時,都靈皇家劇院的對策是維持劇目的品質,且通過重複使用布景、服裝來盡量減少能減少的開支。另外,引進海外劇目(如:本樂季新增音樂劇《貓》)及參與外國演出均是吸引觀眾與贊助商的好方法。這次香港巡演吸引到本地贊助商Alcantara(紡織材料生產商),因Alcantara對香港市場很有興趣,屆時布景所用材料將由其提供。

  正是出於對節目質量、數量的重視,都靈皇家劇院的觀眾有增無減。劇院公關傳訊總監Paoia Giunti指,都靈皇家歌劇院的演出日程非常繁忙,今年十月到次年六月為傳統的歌劇季,將呈現共九十二項本地演出,包括十四部歌劇及九場交響音樂會。此外,劇院還將前往香港、法國巴黎、德國埃森、芬蘭薩翁林納進行巡演。

  在這以紅色為主調的劇院內,主大廳設有一千七百五十個坐席。劇院對遊客開放參觀,不僅是觀眾席、包廂、舞台,甚至還有通常不對公眾開放的後台、排練廳、服裝間,以供遊客一探究竟。記者環顧眼前,正是建築師Carlo Mollino在一九三六年劇院燒毀後重建的模樣,鮮明的現代室內設計巧妙地隱藏在前門的遺跡之後。而在都靈,人人都將此處視為文化的象徵。畢竟,這所擁有二百七十五年歷史的劇院,在十九世紀末先後首演了普契尼的《瑪儂.雷斯考特》(Manon Lescaut)及《波西米亞人》(La boheme)。

  諾斯達:從馬勒到蕭斯達高維契

  值得一提的是,劇院貝殼狀的新型電聲設計改善了聲場音質,令歌聲似海浪波紋在聽眾耳畔環繞。內部裝飾輝煌,大廳、劇場和舞台皆呈曲線形。為提高歌劇聲音的穿透力,新建不久索性悉數撤掉了紅色地氈。可惜,當上演由詹安德烈亞.諾斯達(Gianandrea Noseda)指揮的馬勒第二交響樂音樂會時,交響樂的聲音稍顯突兀,究其原因正是撤掉所有地氈所致。

  今年,諾斯達剛剛被《美國音樂雜誌》(Musical America)評為「二○一五年度指揮家」,他指揮的特點是極富激情,雖然身材高大卻也善於處理樂章之間的細微變化。馬勒的第二交響樂常被視作其第一交響樂中英雄葬禮的延續,而諾斯達兼得意大利與俄羅斯音樂之訓練,在處理關乎英雄的史實命題時不疾不徐。

  明年三月初,他將在港帶來一場融會威爾第《安魂彌撒曲》、蕭斯達高維契降E大調第九交響曲、普羅科菲夫《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的音樂會。諾斯達曾在聖彼得堡的馬林斯基劇院與Valery Gergiev合作多年,他提出俄羅斯音樂的最大特質在於其「精彩的敘事能力」,蕭斯達高維契等作曲家對故事的掌控給予後世指揮家無限的靈活性。

  降E大調第九交響曲正如大部分俄羅斯古典音樂,在政治表意上多有隱喻。作品原本是為慶祝蘇聯贏得蘇德戰爭而作,卻因不符史達林的期待而被看作是「開玩笑的作品」,直到一九五五年此曲才得以解禁。諾斯達認為就音樂本身而言,這首曲子短小精悍並富有起伏,「我不避諱表現情緒,也不在乎這音樂太喜悅抑或太殘酷,好的演繹既要直中作品中心,又要赤裸地詮釋音樂家之所想。」

  威爾第、華格納的作品曾指導這間劇院的發展,十九世紀初托斯卡尼尼也曾於此擔任音樂總監。如今「掌舵人」換成諾斯達。數不盡的故事還有,一八八九年德國哲學家尼采旅居此地,他曾在聽完《卡門》的第二天精神崩潰,尼采在劇院外的卡羅阿爾伯托廣場忽然抱住一匹馬,大哭道:「我那受苦受難的兄弟啊!」可見,尼采也見證過都靈皇家劇院的傳奇。

  編者按:二○一六年香港藝術節將於二月二十六日、三月一日晚上七時三十分及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二時三十分帶來《父女情深》的香港首演。「諾斯達的威爾第、蕭斯達高維契及普羅科菲夫」交響樂會將於三月三日、四日舉行。詳情查詢可瀏覽香港藝術節官方網址:https://www.hk.artsfestival.org/。都靈皇家劇院本樂季線上節目可瀏覽:www.theoperaplatform.e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