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的魯特琴\李夢
□文藝復興時期荷蘭畫家小霍爾班的作品《使節》(網絡圖片)
拍賣季又到。各大拍賣行迫於淡季壓力,紛紛尋找別致主題,試圖在「現當代藝術」或「二十世紀中國書畫」等常規拍賣場次外,開拓新空間。
老牌拍賣行佳士得為今年秋拍想出的一個新題目是「音樂的藝術」。在上海和香港的兩場私人洽購展上,他們將展出從藏家那裡搜尋到的八把古董琴,包括五把斯特拉迪瓦利和三把瓜奈利。斯特拉迪瓦利和瓜奈利是十七、十八世紀意大利兩大製琴家族的名字。百多年前手工作坊裡生產的小提琴,如今動輒標價數百萬美元,幾乎是「天價名琴」的代名詞了。
為這場特展,佳士得專設互動頁面,上載知名小提琴家列賓演奏名琴的視頻,並回溯小提琴及其「前身」魯特琴(lute)與文藝復興之後歐洲繪畫的關聯。也巧,上學期一門名為「畫家及其工作室」的課上,教授也曾經借卡拉瓦喬和真蒂萊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等畫家的作品,解釋繪畫與音樂間綿延許久的緣分。
中國歷代文人向來推崇「多才多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畫畫人寫不出一筆好字,或者吟詩者琴藝不精,就像今天的文藝青年不會彈結他或者說不出「村上春樹」的名字一樣,是一件多少有些丟人的事情。同樣的,如果你誇讚文藝復興或巴洛克時期的歐洲畫家多才多藝品味高雅,他們也恐怕會激動得臉紅起來。在當時畫家的工作室裡,通常有幾把魯特琴,有時充當道具裝飾畫幅,有時是畫者自娛自樂的工具。畫家試圖藉由這些捧?魯特琴的自畫像展示自己的藝術品位,就像如今的我們藉由微信朋友圈或臉譜上的相片解釋自己的美貌與好胃口一樣。
真蒂萊斯基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一位。這位活躍在十七世紀上半葉的巴洛克女畫家,每每藉由畫布呈現《聖經》或神話故事中的愛慾和死亡,被後世視作後卡拉瓦喬時代最富個性的意大利畫家。的確,她的畫作(譬如《朱迪斯斬下赫羅弗尼斯的頭顱》以及《參孫和達利拉》等)總是將情緒推至極端,?力呈現一種飽滿且張力十足的視覺效果。透過畫幅中赤裸的慾望、鮮血和雪白的肉體,我們很難不被真蒂萊斯基的「女漢子」氣質吸引。她才不會滿足於僅僅講一些深閨相思或華美衣衫的故事呢。單就這一點來講,倒是與同鄉卡拉瓦喬的氣場頗有幾分相似。
可是,「女漢子」真蒂萊斯基也有溫柔安寧的一面,特別是當她畫畫累了端出魯特琴來的時候。以一幅創作於一六一五至一六一七年間的自畫像為例,畫中的真蒂萊斯基身?寶藍色寬鬆長袍(你知道當時的藍色顏料有多貴嗎?),將一把魯特琴端在胸前,手指纖長,雙胸豐潤,眼神慵懶望向畫框外觀者,很有些挑逗的意味。魯特琴最早出現在十三世紀史書中,曾是歐洲大陸最流行的樂器,也是小提琴和結他等弦樂器的前身。在這幅自畫像中,魯特琴絕不僅僅是一件樂器,更像畫家的某種自況。一把琴猶如一面鏡,映照出畫者對於藝術與美的體悟。
如是「以琴自比」的意味,在卡拉瓦喬那幅《彈魯特琴的男子》以及十七世紀荷蘭畫家莫勒奈爾(Jan Miense Molenaer)的自畫像中,亦能見出一二。以後者為例,畫家面向觀者坐?,右手端?魯特琴,左手調弦,不論姿態抑或表情都顯得極為放鬆。右側桌上擺?長頸酒壺和一些吃食,色調溫和,氛圍安寧,是畫家閒時生活的絕佳寫照。
其實,魯特琴這一意像在當時的油畫作品中出現,每每別具深意,要麼以琴喻人,要麼成為「美感」與「品味」的承載。在荷蘭畫家小霍爾班(Hans Holbein the Younger)那幅頗有名的油畫作品《使節》中,夾在兩位衣裝華貴的使節中間的,有地球儀、望遠鏡和尺規(象徵技術和理性),有樂譜(象徵音樂),有扭曲變形的骷髏頭(象徵時間流逝),還有一把平躺的魯特琴。使節委約小霍爾班創作此畫,自然不願錯過這個凸顯自身藝術品味的好機會。可見,當年的「土豪」若想扮作有修養的文化人,魯特琴是他們屢試不爽的寶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