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文物見證千古風流」大公報記者 陳 旻 文、圖
圖：鎮江博物館強吳雄風彩塑群雕
「一水橫陳，連崗三面」，鎮江是地處長江和京杭大運河交匯處的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素有「天下第一江山」的美譽，三千年歷史，文化昌盛，劉裕、沈括、米芾等名人輩出，《文心雕龍》、《昭明文選》、《夢溪筆談》等名作迭現。創建於一九五八年的鎮江博物館，東印度式風格的館舍，是建成於一八九○年的原英國在中國沿海沿江建造的最早的領事館之一。館內珍藏有從新石器時代至明清時期的三萬餘件文物，其中一級文物一百零三件，記載?這座古城歷史發展的厚重印記。
「窖藏」出國寶
鎮江博物館館長楊正宏表示，該館的館藏特色為：一是吳國青銅器。目前出土八成以上吳國青銅器都在鎮江。二是六朝青瓷器。在目前出土的六朝青瓷器中，鎮江出土數量多，精品多。三是唐代金銀器。館藏唐代金銀器上千件，佔內地南方出土數量的一半以上，同時有一批宋、元窖藏銀器，成為序列，難能可貴。四是宋代一批保存完好的衣物絲織品及太學生牒文，全國稀有。
博物館一樓的青銅器展廳內，正中展櫃裡，一件西周青銅鳳紋尊以捲曲的鳳冠，別出心裁的動物紋，融中原文化的粗獷豪邁與江南匠人的巧思，低調奢華。
保管部主任張劍說，這是該館唯一的國寶級文物，亦為鎮館之寶。該館收藏的吳國青銅器在中國古代青銅器及吳國青銅文化研究中佔有重要地位，多以器型輕薄小巧，紋飾樸素簡潔矚目於世，但這件青銅鳳紋尊卻是個例外。它豐富華麗的飾紋和碩大的體形，更接近中原風格，在吳國青銅器中彌足珍貴，也是目前所見吳國早期鑄造最華麗精美的銅器，可見早在西周初年，這片被帝王史觀視作蠻夷的土地便融會了中原文明的滋養與越文化的浸染。
尊是古代一種重要的宴飲酒器和祭祀禮器，主要盛行於中國歷史上的商周時期，商代雄渾，西周精緻。這件銅尊無論形制和紋飾都接近中原風格，甚至和陝西扶風莊白出土的豐尊極為相似，但它比之豐尊更有氣勢，更加精美，是周代祭器的典型。高34厘米，口徑41.4厘米，重達十八公斤。此尊通體飾紋華麗，口沿下分布四組相向的長尾鳥組成的瓣形飾，鳥長尾上捲呈?形，作鳴叫起舞狀；頸部以兩道弦紋作欄，以乳釘、犧首為界，飾以兩對大型鳳鳥紋，鳳鳥相向、顧首、展翅挺立，目光炯然有神，喙上舉，長冠逶迤，甩向頸部。
張劍說，更有意思的是：在兩對雙鳳間各有一小型動物紋，圓首、凸睛、四足長爪，前足前撲，後足屈伸，一為長形體軀，一為圓形體軀，似為雌雄相異，亦或一蛙一龜，引來專家學者多種猜測。
這件西周青銅鳳紋尊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出土於江蘇丹陽司徒磚瓦廠，為窖藏文物。
值得一提的是，鎮江多窖藏，且許多精美文物皆出自於窖藏。考古專家表示，窖藏主人將有價值的財寶和器物藏匿在地下從而形成「窖藏」。目前內地所發現的「窖藏文物」的埋藏時間多在政權更迭、朝代易主之際，當時的富貴人家和商戶把一些值錢的東西埋入一個隱蔽的地點，以避戰火兵燹之災。
窖藏眾多意味?歷史上的鎮江為富庶之地。張劍表示，「窖藏文物」一般都具有價值高、品質優良且保存較為完好的特點，文物沒有使用過的印跡。它還留給人們豐富的想像空間：文物為什麼被埋藏？主人是誰？正是這種種未知，令那些透?清亮光澤的文物，更添了一份「神秘」。
唐代酒籌筒珍罕
一九八二年元旦，鎮江丁卯橋金銀器窖藏一次出土金銀器九百五十六件，是迄今為止唐代金銀器最大的一次考古發現，其中一組宴集行令專用器具龜負「論語玉燭」酒籌筒、酒令籌、酒令旗、酒纛，流光溢彩，精美絕倫，是反映唐代人飲酒行令具體規範內容的珍貴實物，表現了唐人的風流瀟灑，記錄了唐人的文采風華，舉世無雙。張劍特別強調：這組唐代宴集行令專用器具為該館唯一禁止出境的珍貴文物。
說起這件文物的出土過程，鎮江博物館副研究館員劉麗文印象尤其深刻。一九八二年元旦，館長突然接到丁卯橋工地上的一個電話，說是在施工時發現了什麼東西，看上去像是自行車的鋼絲，不知道有沒有文物價值。
此時，博物館的工作人員都放假了，館長只好讓館裡的一個裱畫師傅去看一看，並要求：「不管是什麼，你都給我拉回來。」
萬沒想到，這一車子拉回來，就是拉回了九百多件精美的金銀器具，而工地上工人所稱的「鋼絲」，原來是七百多根唐代貴婦人頭上所戴的銀釵。在這九百多件金銀器具中，尤以銀鎏金龜負「論語玉燭」酒籌筒及五十支銀酒令籌，在全國首見，屬珍稀孤品。
唐代在中國歷史上最為繁盛。唐人好金銀，喜繁華，酷愛「金」的富貴端麗，僅從酒器上看，崇尚「美酒盛以貴器」，所謂「葡萄美酒夜光杯」、「金樽清酒斗十千」、「莫使金樽空對月」。而唐代又是中國金銀器製作的鼎盛時期。「安史之亂」後，經濟重心南移，南方成為金銀器製作中心，所製作的金銀器器類增多、工藝高超、紋飾華美，一改唐代早中期的外域風格而呈現出濃厚的民族色彩。鎮江（時稱潤州）以其爐火純青的金銀器製作工藝成為南方的中心產地，據考古發現，整個南方出土唐代金銀器的總數達一千一百餘件，而鎮江佔九成左右，產品多供奉皇室，並鏨刻「力士」名牌商標，酒具龜負「論語玉燭」酒籌筒、酒令籌的製作適逢其時其地。
龜負「論語玉燭」酒籌筒由龜座和圓柱形筒兩部分組成，刻花處皆鎏金。造型別致，紋飾華麗，形象生動，是唐代金銀器製造水平的藝術精品。酒籌筒上蓮花紋飾蘊佛教文化；龜負，則含道教的意旨；《論語》中的摘句是儒教的經典。龜負「論語玉燭」酒籌筒將佛、道、儒合為一體，反映了唐人強調和諧為貴的思想。
張劍細說道，龜是「四神」之一，被古人視作吉祥物，長壽象徵，籌筒用龜負，實在是「匠心獨運」。所謂「繡作龜形獻天子」、「龜龍夾採珠」、「文章片片綠龜鱗」等，以取吉利祥瑞之意。而唐代武則天時期，以武為瑞，百官所配魚袋改為龜袋，唐碑下有龜趺，應是當時的時尚。
酒籌筒裡盛放的是五十根銀製鎏金酒令籌。所鐫刻的內容，上段選錄《論語》文句，下段是飲酒對象、方法和飲酒數量。
酒令籌所列飲酒對象有三十二種。飲酒形式有飲、勸、處、放四種，其中「飲」有自飲、自酌、請人伴飲等等；「勸」，有任勸、任勸兩人、勸主人等等；「處」有來遲處、少年處、多語處、好爭令處等等；「放」，即不飲酒。飲酒數量分為：意到、三分（小半杯）、五分（半杯）、七分（大半杯）、十分（滿杯）之說，最多是四十分（四杯），亦莊亦諧，妙趣橫生。例如，「與朋友交，言而有信，請人伴十分」，「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律事五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放」，「出門如見大賓，勸主人五分」，「天何言哉，四時行焉，在座各勸十分」，「與（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上客五分」等等。
張劍笑道，唐代人的酒令制度，是中國特有的酒文化，也是一種別具一格的遊戲，當時飲酒行令既秩序井然，又熱鬧非凡。唐代經過武宗滅佛後佛教信仰受到抑制，以論語為酒令籌的內容，十分符合當時國家推廣儒學的倡議，儒家文學融入美酒佳釀，營造出熱烈而高雅的酒宴氣氛，從精美絕倫的酒籌筒可以看出唐代貴族崇尚奢華的風氣。她說，也許，「有了酒的激盪，有了酒的催發，才產生了唐代文化的熱烈繁華。」
太學學歷檔案
鎮江博物館藏的南宋周瑀補中太學生牒，一九七五年七月出土於江蘇金壇縣茅麓公社向陽大隊南宋周瑀墓，手卷形式。張劍說，這件文物是南宋官場文書的典型樣本，保留了南宋錄取太學生通知的文本樣工，再現了宋代教育制度和典章制度，具有文獻學、史學的雙重意義，是中國不可多得的古代教育制度的檔案文獻精品。
牒是中國古代通用的一種政府公文，太學生牒就是證明取得太學生資格的正式文件。此牒楠木卷軸，高33、徑1.6厘米，卷軸兩端塗紫紅色2厘米，外包素文綾裹首，高36、長24厘米。牒、綾各不相連，依次捲裹在木軸上，保存完整。牒長114.5厘米，寬32厘米，黃褐色素紋絹墨書，字跡清晰，計文字二十六行，滿行最多四十二字，小楷行書或寸楷行書。
據張劍介紹，宋代學制，「凡學皆隸國子監」。而國子監給監生（太學生等）發牒，至於正式頒發牒究竟始於何時，雖屢見文獻記載，但沒有見過實物，直至這件周瑀補中太學生牒的出土，牒文中「准紹興十三年十二月十一日敕節文，補試中選學生，依仿嘉祐、治平間給畫旨贊詞綾紙」的記載與文獻正相印證。
該牒內容包括發牒單位、發牒過程、太學生年籍、養士讚詞、發牒官吏等多個部分。
牒首行起款為發牒單位，太學生年籍，記載了周瑀的籍貫和出身。周瑀籍貫鎮江府金壇縣三洞鄉碧鸞裡。其父為戶主。其父周拱，居散官登仕郎，擅長《禮記》。周瑀淳祐四年補中，當年二十三歲。養士讚詞如同現在畢業證書的正文，格式統一，只需填寫姓名，牒文中的第三段即為此。以簡明扼要、措辭工巧秀美的文風，語重心長的告誡學子朝廷培養學生的仁愛之心，為此鋪設了一條學而優則仕的捷徑，只要刻苦學習，國家自然會委以重任，牒中的該段可譯為「牒報周瑀：國子監培養人才，如園囿之業，育其苗株，採其秀實。既要採擷，何不培育？國子入學、出學，有才可用者接連不斷。這難道不是國家培養人才的仁德嗎？有培養人才的道義，亦有自覺上進的道義，望你牢記不忘。今按敕命發給牒書，補錄你為太學生；特此通告。」
據悉，這件補中太學生牒不是正本，而是再抄本。原因有三：一是牒上十處應該用印的地方沒有蓋印，而代以硃砂筆書寫的十個「印」字；二是載體為素紋絹，而非文中所載「素白綾二百八十七道」之「綾紙」；三是絹、綾各不相連，依次捲裹，未經裝裱。該文物出土後，鎮江博物館為了便於保管，將其裝裱成卷，素紋綾裝裱玉池部分，以存其貌，為研究宋代裝裱提供樣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