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願到烏杭/□陳德錦
坐高鐵到了桐鄉,貪便,轉乘的士往烏鎮。司機在路上跟我們聊些香港樓價的話題,渾不覺一直在現代化的公路上前行,半小時已繞到子夜路,西柵大門在望。那種越走越荒僻越近鄉野的預期完全落空,面前是一個旅遊景點的入口,大批旅客正魚貫入場。
時近端陽,烏鎮「香市」早過,日頭猛烈。走入西柵,就像茅盾〈春蠶〉裡的老通寶,「像背?一盤火」。安度坊搭起了幾個木架子,掛?長長的藍底白花長布,迎?熱風在飄動,與青綠色的水道互相輝映。這一派古鎮風情,在昭明書院融會成一種文化的底蘊。昭明太子蕭統,曾跟隨老師沈約在這裡讀書,書院以此為標誌。這裡的確設有書室,訪客可隨意坐下展卷,書不太新,空調不足,女管理員坐在一角顯得沒精打采。我想起年輕時曾拿?一部宋版《昭明文選》標點,花了一個夏天,終於用紅筆標點了四分之一。
東柵、西柵市河兩邊的樓房,大多為一兩層的水閣,有石級通向河面,以便船艇停靠。這些水閣民居,並不像現代房屋那樣緊相靠攏、整齊而無棱角。反之,樓房參差成列、或高或低,與略微曲折的水道協調,款擺成一種清雅的韻致。據說是一個豆腐倌,因房子太小,想了一個辦法,在河面打樁,樁上架屋,於是板窗開在河邊,樓板下是水。水屋之間,不時有所分隔,更有水弄水巷,或有石級通市河,或有石橋跨對岸。
樓房的樣式參差,主調仍是粉牆黛瓦。高處可見突出的馬頭牆,牆上水戧翼然;低處則不乏欄杆和木樁,沿?河街迤邐。開向大街栗色的門面和長窗,點染?深淺不一的風霜痕跡。有名的店子均有牌匾、棟樑、櫃?。我在「茅盾故居」對面見到了「林家鋪子」,卻是一間售賣浙江土產的小店,格局同電影版本的鋪子也頗有出入(電影其實在湖州德清西河口取景),也許這店面是當年茅盾構思時所根據的原型吧。走過「張恆泰剃頭店」,果真有一個胖胖的理髮師正為人剪髮,也不知張恆泰是否他的父輩。已在西柵矗立過百年的老郵局,磚牆一片古色斑斕,門前有一個舊式郵筒,歷史一樣悠久。我即時寫好一輯明信片,投進郵筒,寄給香港的朋友。在東柵那邊還有一間門鎖店,一個長?山羊鬚的老人在裡面打鐵,專造舊式窗門的鉸子、鎖鑰、門環。烏鎮的房屋,不少還是利用傳統而簡單的鎖具,工藝精美。
「林家鋪子」因抵受不住政治和經濟的雙重逼迫而倒閉,讀過茅盾的小說,不禁唏噓。為遊客而活化的傳統行業,因為不受經濟規律影響,看去卻不免帶?距離感。我身在的水鄉,彷彿遺世獨立,景區外的樓房越蓋越高,一個現代的烏鎮包圍?一個過去的烏鎮,兩者之間失去了連貫性和張力。
這失去的張力在杭州的幾天也出現,但沒有那麼強烈。旅館距西湖「柳岸聞鶯」不過二十分鐘腳程,我卻坐車先去了孤山,從「斷橋殘雪」、「平湖秋月」、西湖美術館、文瀾閣、西泠印社、吳昌碩紀念館、蘇小小墓一直走到蘇堤和「曲院風荷」。周密在《武林舊事》說過:「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總宜。」畢竟仲夏時節,荷花還未吐蕊,然而湖邊亭台樓榭,倒是一片綠意。不覺想起張翥的長調〈多麗〉:「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時節雖未到盛夏,景致卻已預表。
這一小時不到的湖邊路程,遊人處處,卻沒有忙碌的意味。在「曲院風荷」附近的一個林園,種滿了枝葉濃密的杉樹,舉頭不見天日。幾十個老人家三五成群坐在樹下品茶、聊天、下棋。是這裡風光獨好,還是杭州人善用光陰,我不曉得分辨。離開杭州當日,還在「御街」上逛,想一登吳山。路上一個上海人聽見,熱心指點我經過一條石巷,登上吳山,走過伍員廟、東嶽廟。山上原來有不少茶寮,同樣有大群坊眾在打麻將、喝龍井,一點也不「疲沓」。
南宋以杭州為京都,考古發現,今中山中路是當年的「御街」,可直通禁苑。踏足在當年趙家皇室天天行走的路上,卻感覺不到那氣派。「御街」上的鼓樓不是宋代建築,反而位在元寶街的胡雪巖故居,樓閣儼然,集一切江南園林之勝,富麗堂皇得使人誤以為是宮殿。至少,我在「御街」就沒有發現地下藏金庫之類的建築物。
為何要選「御街」投宿?恐怕不是近年這裡裝點出來的文化氣息。一個城市最漂亮的地方,例如湖邊的商業區,也許最缺少「靈魂」,而偏是最俗氣、最吵鬧、最不經修飾的社區才使人回憶。清河坊經過重新規劃,二十年代的西式建築保留下來,舊城的風味卻已大減。散文家俞平伯寓杭時說,由河坊街到羊壩頭(街名)是他最常流連的地方。一天清晨,我在這個範圍走了一遭,在後市街、高銀街、惠民街一帶悠轉。街道兩邊的梧桐樹青?可人,但若說梧桐可把市廛的烏煙瘴氣抹得一乾二淨,它抹去的同時是那霉濕古舊的氣味。回族羊肉店的騷味一點也傳不到街上,在路邊賣?包檜兒的那個平底鍋也不見煙火。時值楊梅盛產,挑擔的把紅彤彤的果子堆在簍子裡,在街邊叫一兩聲,或有路人買一兩斤品嘗。蜂擁搶購的情況,無論是茶葉或白酒,都不見出現。
黃昏後的清河坊,是一個全新改造的商業街。粉牆處處,鑲嵌了新式的商舖。這裡有打銀器的、吹玻璃的、刻圖章的、畫人像的、賣絲綢的、磨梳子的、炒茶葉的、做糕點的、煨叫化雞的、玩大宋沙包的……南宋臨安的繁盛,幾乎重現今世。
走過胡慶餘堂,有幾個坊眾在等?抓藥。大清早就來輪候,是習慣吧。藥店地方寬宏,側面有一個走道可通正廳,我略步入,見有一組石桌石?,閒靜而超然,掩映於綠葉之間。這樣的庭園布局,才真正顯得今昔之間的距離。
離杭之前我到城北的拱宸橋去。這一帶已有新城的氣象,但兩岸保留下來的白牆黑瓦,多少也使人想起這裡曾是京杭大運河的起點。運沙船、運煤船仍絡繹於河上,同舊時漕運的全盛日子也許不可相比,但橋上百姓仍興味十足去看船。剛有一條長長的貨船轉舵時遇到麻煩,大家都看船長怎樣施展本領,把船身擺直,朝北航進。
起題我說「還願」,還什麼願呢?訪遊烏、杭,是二十年前的打算,因為要寫一篇很長的文字,論及中國的鄉土,而烏、杭是遊訪的一站。這樣去「行路」,是寫文章的準備;要訪尋的前人腳跡,以及他們的視景,正是文字和感受的本源。但當年沒有成行,只能在文字上追尋這種感性,雖然我知道總有些景物依稀似舊時。但水鄉已沒有烏篷船,西湖依舊嗎?我用手機拍下來的湖心亭就是三百年前張岱眼中的小島?走過那些橋和堤,我捕捉到黃賓虹的波濤、林風眠的秋色?杭州是這樣一個地方:湖山雖在,歷史飛逝;路過的人想留寓,留寓的人不想離去,彷彿還有一點什麼還未感受得真切,要再看一眼,抓住一點什麼:「小樓一夜聽春雨」(陸游),「樸素、寧靜、柔婉」(鍾敬文),「夕陽光裡,街燈影傍的依戀」(俞平伯)……想起前人的描寫,終於還願來了。還願他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