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巖──人寫書法我寫心
圖:陳文巖翻開書法集誦讀詩詞\大公報記者蔡文豪攝
□「許多香港醫生業餘時間去打高爾夫、跑馬,我卻鍾情詩詞、書法。」年近古稀的陳文巖(岩)本是香港大學內科教授、知名腎科專家,卻在涉足文學後一發而不可收,主張舊瓶新酒,成為深諳寬韻嚴律之人。律詩絕句淺白通俗,句句連繫心聲,草書行書快意墨跡,漢字之美,無論怎樣寫都是不夠。 文:大公報記者 周婉京
自二○○九年以來,陳文巖先後三次於北京中華世紀壇世界藝術館舉辦個人書法展,主題從「墨池蕩波」、「潑墨澆心」發展到「心聲墨跡」(二○一五年八月),寄心於詩墨的做法始終如一。北京師範大學教授趙仁珪譽其「醫生、詩人、書法家」三者合一,香港中文大學教授王晉光讚其「粵閩方言入詩」之法,董橋則以「明人遺韻」為其長卷引首題字,陳文巖卻自謙道,漢字的結構美是寫不盡的,他也不貪心,只取「人寫書法我寫心」之道。
詩為心聲 書為心畫
陳文巖提出:「詩為心聲,書為心畫,前者重格律,後者重規矩,各有別裁。」草書承黃君實指導,研習不過十餘載,儼然有成。他坦言近三十年的詩詞創作猶如厚實的底蘊,鋪在筆畫之下:「文字是中國文化的載體,長時間浸淫在這傳統文化裡面,我從沒斷過對詩的熱愛。詩詞的生命力何在?我認為源自作者對生活的入微觀察。詩詞要如何表現?以詩言志,情動於中。」
在今年六月出版的詩集《洗硯集》內,有〈寒夜醫院傳呼.路上作〉,詩中「……生死懸一線,候我九轉丹。被窩才暖醒,披衣起身翻……」描繪陳文巖作為醫生恪盡職守的仁心。兩句五言詩淺白、去陳腔,尊古而不泥古,醫者生涯刻畫入微。
旁人誤以為陳文巖醫務繁忙、無暇寫詩,他卻說自己不學賈島,「不會騎?驢兒在山中尋詩」,獨愛興起而作,信手拈來皆成妙語,類型涵蓋對聯、迴文、律詩、絕句。《洗硯集》是其出版的第七本詩集,全冊收錄中英文詩詞二百餘首,從評論時事到關心家國,從題贈摯友到叮囑妻兒,可謂包羅時代萬象。至於為何以「洗硯」為名,陳文巖笑答:「洗硯作甚?不就是為了提筆寫詩。我的詩都是筆到詩到,文從字順,意在筆先,不做作,只是把心中感受在紙上吐出來。」
觀其用筆,手腕垂直,筆與紙面幾乎成直角,重心緊鎖在筆墨中心。執筆神似專業舞者的探戈表演│無論往前、往後抑或轉圈、跳上,一連串的揮毫動作皆是舒服自然,八面出鋒之後又能穩穩落在紙上。草書看似隨意粗獷,卻考究功夫,內部結構緊密、巧妙,這一點上又契合他嚴謹的醫者身份:「作詩、寫字不單單是愛好,對我的日常診斷也有增益,創作能帶出想像力,可以由此及彼推想病人的症狀。」
執使轉用 自然有致
八月在北京舉辦個展,一百三十餘件作品中有八幅草書長卷,值抗戰勝利七十周年之際寫有一篇《切膚吟》,將悲憤轉化為一首七言詩。在本報專訪中,他邊寫邊吟,忍不住感嘆河山往事:「七十年前慘事多,屍橫遍野血成河。竟然小島凌大國,倭寇獸性人折磨。可憐六朝帝王城,鐵馬金戈鬼神驚。應知昔日亂葬處,於今白骨數不清。香港無非彈丸地,淪陷三載生難計。如今少年安逸生,奢談政治如狗吠。我今擲筆嘆一聲,遙向當年亡魂祭。」
此七言長卷平置地上,記者先感受到直面襲來的蒼勁筆勢。細觀後才見,墨重清淡有層,筆痕疏密有序,看似不羈的字卻是易讀易懂。陳文巖進而解釋:「我愛寫草書,草書是最善抒情的書體,不像楷書那麼規矩,也不像篆書那樣刻板。我常寫手卷,因為更能盡情。『三大行書』的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祭侄文稿》、蘇軾《寒食帖》,哪一篇不是寫感情?哪一篇是為展覽而寫?常有外國人參觀我的展覽時說雖不懂內容,但能體會其中感情。」
有趣的是,草書詩卷內部另有玄機。據詩詞內涵之不同,陳文巖選用特殊的紙筆進行創作,有時筆力柔軟飄逸,如瀟瀟暮雨;有時果敢凌厲,如利刃斬藤;有時幽雅神逸,如閒庭信步。他刊印的五冊長卷,字形各異,不似一人所書。
對於目前藝術界流行的側重視覺創新的「新書法」,陳文巖直言此非書法,而只能以視覺藝術看待,他說:「中國書法不是單純的水墨視覺藝術,而是從甲骨文、金文演變成大篆、小篆、隸書,楷書、行書,發展至今,看似隨意的草書絕不隨意,它是有脈絡系統的。」
論及詩與書,陳文巖將其關係歸結成:「詩者,情動於中耳,現諸墨則成書矣,詩書合一時能不神暢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