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玉山房 藏明式傢具
圖:展覽現場以純白空間凸顯黃花梨傢具的線條與比例,前為晚明黃花梨十字海棠紋圍子六柱架子床
□嘗淨一室,置一几,陳快意書,放舊法帖;餉午而起,則啜苦茗,信手寫漢書幾行,隨意觀古畫數幅……此般灑灑靈空光景,明代文人生活應如是,不知往何處尋?也許可到蘇富比藝術空間的蘇州庭園一探究竟。此處,收藏家葉承耀置器有道,策展人伍嘉恩懷古生情,明朝佳木配以瑟瑟古琴聲,教人誤以為置身「世外明園」。
葉承耀祖籍福建,爺爺是上世紀初最早來香港的一批移民,後來成為一名殷實商人,曾經擁有九龍彌敦道幾乎整條街的房子。一九六五年,三十二歲的葉承耀由美國哈佛大學學成醫學博士返港,經營私人診所幾年有了些閒錢,跟?收藏古玉的五叔父、收藏瓷器的七叔父步入「收藏行」。後來一九七一年五叔父過世時,承繼了其所收藏的古玉和書齋號「攻玉山房」(四字齋額由清代書法家伊秉綬所題)。
只藏精品 謝絕殘品
也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葉承耀正式成為「敏求精舍」的會員。「敏求精舍」是成立於一九六○年的香港著名文物收藏家組織,吸納會員的標準以「入會門檻高,會員少而精」著稱。葉承耀曾擔任過兩屆「敏求精舍」主席,首任主席是瓷器收藏大家胡惠春。在入手明式傢具前,葉承耀也藏有胡惠春從上海帶來的瓷器,他認為胡惠春等人的南下帶來上海收藏界的品味——從挑選、購買到搬運、護養,注重收藏的每一細節。
「只收藏真品和精品,不要殘品」是葉承耀常掛在嘴邊的收藏標準,這一標準讓他在規劃收藏方向時放棄了在香港相對成熟的瓷器與書畫,轉而選擇更容易形成個人收藏特點的明式傢具。
直到一九八五年,葉承耀偶然看到三聯書店發行的著名文物專家王世襄的專著《明式傢具珍賞》,書籍出版時在香港舉辦了小型明式傢具展,當時展出十組黃花梨明式傢具和幾件案頭木器。葉承耀閱後立刻對這類收藏燃起興趣,用三年實現「從無到有」的轉變——他在一九八八年第一次踏入伍嘉恩在中環畢打行的嘉木堂,一九九一年便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舉辦「攻玉山房藏明式黃花梨傢具展覽」。
二十七年前,葉承耀在嘉木堂購入的第一對藏品是晚明黃花梨攢靠背圈椅,由此開始了他的黃花梨傢具夢旅。這張圈椅的兩端不出頭而直接連結鵝脖成為腿足,存世量比兩端出頭的圈椅少。後腿上段上承扶手,下穿過椅盤成為腿足,一木連做。兩旁的三彎角牙造型更為罕見,精妙接入扶手。蘇富比中國藝術部大中華資深專家李佳在本報專訪中,與記者漫步到「蘇州庭園」的書房,她輕撫?房中一側的圈椅椅背說,此類攢靠背明代椅雖不常見卻也有不少,但背編藤蓆的圈椅還沒有公開發表的先例。
獨愛黃花梨綠紋石酒桌
「攻玉山房」目前共藏有古董傢具藏品一百六十多件(套),小部分擺在葉承耀淺水灣家中,大部分儲存在倉庫。葉氏的明式傢具收藏,起於香港明式傢具收藏的鼎盛時期。在八十至九十年代初,香港是全球黃花梨傢具的交易中心,本地行家眾多,貨品齊全,市場上的明式傢具種類繁多,價格合理。
在蓬勃的大環境下,葉氏以「精」、「全」作要求建立起個人收藏系統。說來有趣,收藏界好友對葉承耀的評論總離不開這「精」、「全」二字。文博大家王世襄題四絕句予葉承耀,其中便有一句「從來異木同瓊玖 攻玉原當愛美材」,讚葉氏「愛木」恰似「攻玉」。蘇富比亞洲區行政總裁程壽康稱其是嚴肅認真、精益求精之人,他醫病的分寸像極了明式傢具那講究的造型比例。有人曾問葉醫生「如果家內?火,會抱?哪一件寶貝走?」,這個「業精於藏」的耄耋老人竟選擇一張晚明黃花梨插肩榫綠紋石面酒桌。
難道是因為羅漢床太重、架子床太大,故退而求其次?葉承耀說,他就是獨愛這酒桌。記者在茶室中遇到這酒桌,第一眼即被面心綠紋石生動的紋理所吸引。在傳世桌案中,插肩榫結構的例子遠少於夾頭榫結構,這件藏品桌面以標準的格角榫攢邊,自然對榫卯結構提出更複雜的要求。
李佳在專訪中解釋道,綠紋石板嵌入黃花梨木之中,石面本是易損之物,很難保存完整。若能見到長一百零六厘米的大理石面酒桌已屬難得,今次展覽一口氣展出三件,從側面反映出葉醫生收藏的「精」與「全」。如其所述,在茶室的拐角處,果然放有另兩件石面傢具——規格稍小的黃花梨馬蹄足彩紋石面香几、黃花梨綠紋石屜板小平頭案。
九成藏品皆黃花梨
明晚期崇尚線條流暢、色澤溫潤淡雅的黃花梨傢具,直到清初發生了變化,黃花梨傳世數量越來越少,清朝宮廷於是一改明朝舊例,轉以顏色深沉、注重雕飾的紫檀傢具代替黃花梨。伍嘉恩曾在《明式傢具復興之路》一文中提及頤和園內有被染深色充當紫檀的黃花梨傢具。
然而,明式傢具不是明清傢具,有別於清朝色澤深沉、雕飾繁縟的紫檀傢具。李佳說,如今內地有人到處尋料生產明式傢具,捨棄傳統的榫卯技藝,多使用便捷的工業化生產,因為從材質到製作過程相應產生極大轉變,無論怎麼做也再難達到明朝傢具的美學水準——建築式的結構美。
同場亦展出兩件「攻玉山房」所藏紫檀傢具││晚明紫檀馬蹄足條桌、清康熙紫檀雲紋牙頭翹頭案。兩者均為線條簡約、比例疏朗之物,尤其是紫檀雲紋牙頭翹頭案,用手細摸,可感到嵌夾造型的細膩工藝,秀麗乖巧,又不失風韻。牙頭與牙板一木連做,需要寬大的板材,頗費用料,這種做法多見於宋代至明早期的傢具。葉承耀接近九成藏品都為黃花梨,另收入這件十七世紀的「仿古作品」大有擬古、懷舊之意。
總估價逾一億港幣
今年十月,這三十八件(套)傢具將亮相香港蘇富比秋拍,李佳忍不住再讚嘆葉氏收藏品相上乘:「我個人認為,葉醫生的收藏比『明代大王』安思遠的部分藏品還要好,因為存相基本都是原裝,多件精品是一木連做。」
葉承耀將轉售傢具視作「嫁女」,他曾在二○○二年紐約佳士得專場拍賣後感嘆:「我把自己的藏品一分為二,拍品中有很多是我耗費心血、精心收藏的,如今不得不忍痛割愛。所幸留下的一半中多有類似的替代品,所以我要保證無論是拍品,還是自己留下的那部分傢具都能做到種類齊全,而且達到一定的數量。」
至於這批明式傢具的總估價,將達一億一千五百萬港幣。至於葉醫生會不會在拍賣會後再度買入自己的舊藏,答案可能是否定的。論及「嫁女」,他此刻的心情是欣慰大於不捨:「在全球做了二十多次展覽,這次是最令我滿意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