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京劇院展現清宮演戲面貌
圖：左起胡文閣飾瓊娥，譚孝曾飾楊四郎，韓巨明飾孟良
今屆戲曲節有兩大特色。其一是邀得不同劇團來港公演分屬三個劇種的目連戲；其二是由北京京劇院帶來該團傾力製作的《昭代簫韶》。
昭代簫韶 所指為何
《昭代簫韶》這個劇名無論以廣東話抑或普通話唸，都不好唸；再者，從文字上看，這四個字也不好懂。如此佶屈聱牙、難以理解的劇名，究竟是指哪一齣戲？我們先來解讀這個詞語。「昭」是顯耀明亮的意思，而古代宗廟是以「昭」、「穆」排列。簡單來說，「昭代」是「盛世」的意思。「簫韶」是傳說中堯舜的樂名。《尚書》「益稷」：「簫韶九成，鳳皇來儀」，意思是用於堯舜的樂曲，奏了九遍，扮演鳳凰的舞者就會出來跳舞致意。扼要而言，昭代簫韶的意思是欣逢盛世，有鳳來儀。
清宮演戲 規矩多多
說了半天，然則《昭代簫韶》究竟演的是什麼？
原來這是清代宮廷戲裡一齣搬演楊家將故事的劇名。必須明白，清宮演戲，規矩多多，禁忌不少。但凡劇名，凶詞險語，一概禁用。為討吉利，明明劇情涉及死傷，又或粗俗欠雅，劇名上也須典雅得體，免污清鑑，如此方可予御覽。除了《昭代簫韶》，其他劇名，亦須如是。例如《鼎峙春秋》是指三國演義的戲、《忠義璇圖》是指水滸戲；《昇平寶筏》是指西遊記故事，而民間所演的目連戲，經張照改編後，成為《勸善金科》。
滿清入關後，很快就染得漢人嗜戲的風尚。宮廷之內，演戲及樂會都是宮內常見的娛樂活動。可惜由於史料散佚，康熙之前的演戲情況，已難準確考證，但乾隆以後，帝王起居、內務史冊，均有詳載，為日後研究清宮演戲情況的學者，提供一批確據。雖則咸同年間兵燹頻仍，大量史料不知所終，但憑藉現存史料，對於清宮戲曲，亦知梗概。
「景山」「南府」 專掌演戲
根據清宮歷史專家朱家溍與專研清宮昇平署的權威王芷章的考證，滿清入關後，順治一朝雖有演戲，但由於政局未穩，演戲方面尚未有固定制度。康熙一朝，三藩平定後，皇室設有專職戲曲事務的兩所機構：「南府」與「景山」。「南府」位於京城南長街南口路，而「景山」位於景山觀德殿後面的一排房屋。這兩個機構除了安排宮內演戲活動，亦專責訓練藝人在宮中演戲。當中受訓的學生是從太監之中選出，另一種演員是由民間奉召進宮演戲。前者稱為內學，後者稱為外學。但凡外學進宮演戲，均稱「承差」，意指秉承皇命，進宮當差。據云康熙一朝，已經從南方召入一些藝業比京城更為精進的藝人，入宮演戲。
康熙認定 戲曲有價
順帶一提，康熙是清代以至漢史上難得的明君，他提倡戲曲，莫非本身耽於逸樂？其實不然，他獨具慧眼，堅信戲曲深具傳統文化價值，當中所蘊的忠勇節義、孝悌禮廉，足具教化皇室之能。自此，皇室愛好看戲之風，至終不改。
雍正一朝雖然祚短，而且皇帝本人對演戲頗加節制，但仍有傳召江南藝人進宮演戲，亦允准加製戲服，而最重要者，位於圓明園的三層大戲樓清音閣，乃於雍正四年建成。
乾隆一朝可說是清宮演戲的頂峰時期。這位自詡是「十全老人」而在位極長的皇帝，到了中後期，由於欣見海晏湖清，居然為了獎勵自己而益漸驕奢淫逸，宮廷生活糜爛。他到了在位四十七年，曾下詔矜誇，部庫之貯銀（即各部所貯錢銀）高達七千八百多萬?，怎會有不夠用的可能。單以壽慶而言，例如他生母崇慶皇太后的六十、七十、八十大壽以及自己的八十萬壽，均有極其奢華的壽慶，當中光是演戲規模，已經十分宏大，外地進宮演戲的班社，難算其數。另一方面，宮中的戲台，大都是乾隆一朝修建而成。
嘉道年間，清朝由盛轉衰。其實，嘉慶皇帝從乾隆手上接過來的御寶，已經是蟲蛆滿生的爛攤子。嘉慶老爺為求節約、將伶人數目縮減一半，但故有的演戲機構，仍予保留。另一方面，根據史料，嘉慶一朝，宮中除演崑曲，亦開始演秦腔及亂彈。
道光一朝 設昇平署
道光一朝兵燹不絕、天災連年。道光帝即位之初，便撤除了「景山」，其後亦裁退幾輩前已從民間遷籍過來的伶人後代，更將南府改為昇平署。如此，演戲者盡是太監「內學」，而以往動輒起用百多人在舞台的做法，已大為縮減至二十多人。道光本身是個戲迷，但礙於時局，必須大量減少規模宏大的演出，而多在養心殿觀賞小規模的演出。
到了咸豐一朝，宮廷看戲之風並沒有因政局動盪而消減，反為日熾。咸豐十年，宮廷再次挑選外間藝人入宮「承差」。甚至英法聯軍兵臨城下，皇帝蒙塵，出走承德避暑山莊，但昇平署的「內學」以至宮外伶人，亦奉命在這個行宮演戲。如果只從清宮戲曲事業而言，咸豐一朝的多元化演出，大大豐富了宮廷戲的內容。
同治年間，慈安太后尚在時，宮中演戲，頗受節制，而慈禧縱使嗜戲，但多止於傳召「內學」往長春宮演戲。然而，到了光緒九年，慈安去世的服期結束後，慈禧再無所忌憚，大享戲曲之樂。
促進戲曲 慈禧有功
撇開宮廷政治、國家大事不談，單從宮廷戲曲來看，慈禧這個超級戲迷對促進京劇頗有貢獻。沒有她，晚清的宮廷演戲活動進不了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小陽春。她不愛看崑曲，嫌悶；獨鍾皮黃（即京劇），並且常常傳召京城名角進宮承差，例如較早期的楊月樓、汪桂芬、譚鑫培、孫菊仙，以及較後期的王瑤卿、楊小樓等。庚子亂事之前，慈禧甚至宣召京城一些著名戲班全班進宮演戲；庚子之後，為免物議，才告停止。無論如何，京師名角，若承眷寵，入宮承差，必覺聲名頓增，身價倍添。
關於慈禧賞戲軼聞，倒也不少。可惜本文限於篇幅，不能多敘；只可摭談一二。在慈禧跟前演戲，演員精神負擔極大，其中一項是忌諱。慈禧肖羊，但凡戲詞帶有羊字，一律犯忌。據云有一次孫怡雲亦即尚小雲的師傅忘了忌諱，居然依照曲本唱出「羊入虎口」。結果，被慈禧攆走，永不敘用。又有一次，深得慈禧寵愛的楊小樓在老佛爺跟前演《挑滑車》時，一不小心，打翻了檀香架，本該犯了「驚駕」之罪。楊小樓在請罪時解釋，他當天較早時已演了兩次《挑滑車》，所以到演第三次時已經力有不逮（未知是否進宮前未及抽抽大煙，過足煙癮才承差）。慈禧聽後，不但沒有申斥責罰，反而溫言慰勉。自此之後，四處流傳，慈禧與楊小樓關係不尋常。不過，深諳清宮歷史的人，一聽就知道這是匪夷所思的瘋傳。
慈禧對待藝人並不殘暴。她很喜歡拿?總譜，一邊看戲，一邊看譜，審視演員有否唱錯。如有嚴重犯錯，她總會申斥一番，甚至罰俸，但極少打板子。對於演出優秀的藝人，她不吝賞賜，但絕不豪擲，一般賞給二?銀。除了慈禧，光緒也是戲痴。據聞他最愛打鼓，甚至在練鼓時打斷了鼓棍。
歷朝《昭》劇 所演不多
單以今次「北京」所排演的《昭代簫韶》而言，清宮的演出次數並不多；而事實上，根據昇平署的記錄，縱使此劇深受皇室歡迎，但自昇平署於道光年間成立後，只演過四次。道光年間演過兩次，咸豐一次，光緒雖則還有一次，但中途輟演。必須注意，此劇由於曲本浩繁、劇幅極長，因此演出耗時。例如首三次都是由正月十五開演，之後每逢朔望，均有演出，如此這般，一直演到翌年九月。此外，前三次是唱崑曲，最後光緒的一次，是由崑曲改編為京劇唱出。
難得今次北京京劇院傾力把原屬宮廷舞台的《昭》劇搬到尋常百姓的舞台，盡量復原古貌，甚至演員演戲時不帶話筒，而樂隊人數可少則少，實在值得捧場見識。
（中國戲曲節導賞系列之六）
編者按：北京京劇院《昭代簫韶》一、二本定於七月十七及十八日在高山劇場新翼演出。
塵 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