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婦吟》舊帳/顧 農

  魯迅一九三三年七月二十五日作《查舊帳》一文(後收入《准風月談》),諷刺當時某些身居高位而前後言論差別很大的「肉食者」。文章說,舊帳總可以查明,賴是賴不掉的。其間舉《秦婦吟》一詩為例,說晚唐詩人韋莊(字端己,八三六?─九一○)這篇敘事詩敘黃巢起義時事,「慷慨激昂,文字較為通俗」,一時傳誦甚廣;「待到他顯達之後,卻不但不肯編入集中,連人家的鈔本也想法消滅了。當時不知道成績如何,但看清朝末年,又從敦煌的山洞中掘出了這詩的鈔本,就可見是白用心機了的,然而那苦心卻也還可以想見。」

  按《北夢瑣言》卷六有云:「蜀相韋莊應舉時,遇黃寇犯闕,著《秦婦吟》一篇,內一聯云『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爾後公卿亦多垂訝。莊乃諱之,時人號『《秦婦吟》秀才』。他日撰《家戒》,內不許垂《秦婦吟》障子,以此止謗,亦無及也。」此詩後遂亡佚,現在只能看到敦煌寫本。

  關於敦煌本《秦婦吟》,一九八一年版十六卷本《魯迅全集》的註釋說:「清光緒末年,英人斯坦因、法人伯希和先後在我國甘肅敦煌千佛洞盜取古物,才發現了這首詩的殘鈔本。一九二四年王國維據巴黎圖書館所藏天復五年(九○五)張龜寫本和倫敦博物館所藏貞明五年(九一九)安友盛寫本,加以校訂,恢復了原詩的完整面貌。」二○○五年版十八卷本《魯迅全集》也是如此。事情大抵是這樣,而言之不盡準確。事實上一九二○年王國維已在《敦煌發現唐朝之通俗詩及通俗小說》(《東方雜誌》第十七卷第八號)一文中提到倫敦抄本《秦婦吟》,稱為「晚唐詩中最長者,又才氣俊發,自非才人不能作,唯語取易解,有類俳優,故其弟(韋)藹編《浣花集》時不以入集」。王國維公布經他校錄的《秦婦吟》在一九二三年,見於《國學季刊》一卷四號;一九二四年羅振玉在《敦煌零拾》一書中載入《秦婦吟》全文,從此為廣大讀者所知。

  不過這也還只是初步的整理和研究,此後又有郝立權、黃仲琴、周雲青、陳寅恪、劉修業、俞平伯、潘重規、張錫厚、柴劍虹等學者先後加以研究,《秦婦吟》的舊帳才逐步查清,其詳可參見《秦婦吟研究匯錄》(顏廷亮、趙以武輯錄,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年版)一書。

  陳寅恪關於《秦婦吟》的校箋,先後發表過幾個文本,迭有增補修改。其定本有云:

  端己之詩,流行一世,本寫故國亂離之慘狀,適觸新朝宮閫之隱情。所以諱莫如深,志希免禍;以生平之傑構,古今之至文,而竟垂戒子孫,禁其傳播者,其故倘在斯歟?倘在斯歟?(《寒柳堂集》,三聯書店二○○一年版,第一四○頁)

  事情很可能就是如此,但也還有不同的意見。《秦婦吟》一詩疑義甚多,有些麻煩問題至今仍在進一步研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