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噦和嘔穢/郭延真

  巴蜀譯人楊全紅通過郵箱,兩度說我在一篇短文中所引鳩摩羅什稱翻譯「有似嚼飯與人,非徒失味,乃嘔穢也」有誤。不是「嘔穢」,而是「嘔噦」。於是有點慌神了,趕忙搖身一變,變作一條書蟲爬進了自己的藏書堆,說什麼也要在裡面探究出個子丑寅卯來。首先進入羅新璋編《翻譯論集》一九八四年版本。其中梁啟超《翻譯文學與佛典》一文所引是語,白紙黑字,分明是「嘔穢」。緊接梁文之後的《佛教的翻譯文學》一文,出自胡適的手筆。內中所引,黑字白紙,居然也是「嘔穢」。接下來,又爬入了陳福康著《中國譯學理論史稿》一九九二年版本。在「鳩摩羅什論西方辭體」一節中,紙白字黑,竟然也是「嘔穢」。三位學人絕非空穴來風,而是有憑有據。梁、胡所據是《梁高僧傳》卷二本傳,陳所據是《出三藏記集》卷十四《鳩摩羅什傳》。

  我與楊君相識十五載,深知其非等閒之輩,如無十足的把握,他斷斷不會接二連三地敲打我。不得已,只好又爬進羅新璋編《翻譯論集》二○○九年修訂本。裡面有一篇新收集的論文《童受〈喻鬘論〉梵文殘本跋》,作者係大名鼎鼎的史學家陳寅恪。內中所引鳩摩羅什是語,清清楚楚是「嘔噦」。引文前有「按《高僧傳》二鳩摩羅什傳云」一語。緊接?再進入香港理工大學朱志瑜、香港科技大學朱曉農著《中國佛籍譯論選輯評註》一書,所引羅什語,明明白白是「嘔噦」,出處源於「《出三藏記集》卷第十四.鳩摩羅什傳頁五三三至五三五」。

  意猶未盡的小書蟲又一頭鑽進《辭海》,發現「噦」字條註釋有二,一曰呃逆,打呃;一曰嘔吐。如《正字通.口部》:「方書謂有物無聲曰吐,有聲無物曰噦,有物有聲曰嘔。」據此,似可得出結論:鳩摩羅什所云,應該是「嘔噦」,而非「嘔穢」。由是迅速通過郵箱回覆楊君:

  先生將「嘔穢」糾正為「嘔噦」,了不得!表明你的研究做得深,實在是後生可畏啊!「嘔穢」二字,究竟是某群古人的杜撰,還是些許近人的筆誤?看來前者的可能性大,因為在人們的心目中,梁胡陳等人治學一向天衣無縫,無可挑剔。說句玩笑話,當年要是吳敬梓知道了這檔子事,說不定會在《儒林外史》中添上一章,將那些好杜撰的前人挖苦一番的。原因是他對這個字眼太熟悉了。君不見,《儒林外史》第六回有句云:「口裡作噁心,噦出許多清痰來。」楊憲益戴乃迭伉儷像玩魔術一樣,將這十二個方塊字倒騰為三個番邦詞retched and vomited。回譯過來,便是嘔了又嘔,亦即嘔也噦也!什麼口不口,什麼心不心,什麼痰不痰,通通去一邊吧!只要將這個「噦」字傳達給異邦友人即可。原來這就是翻譯!

  楊全紅,六○後,上海外國語大學博士,四川外語學院教授是也,研究方向為翻譯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