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取蛙聲一片/肖 飛


  圖:青蛙村村口的巨大青蛙模型(攝影) 肖 飛

  去蘇州的東山,友人說,在太湖邊上的西巷村,新做了一個很具小資生活情調的民宿,起名叫青蛙村,很有味道。來自上海、蘇州及周邊城市的白領們趨之若鶩。眼下在大城市的周邊,民宿最盛,只要有機會,我都會去體驗或是看看。住這些民宿,價格不菲,一晚都要在千元左右。我等工薪階層,量入為出,不能任性。但看看是可以的,作為一種全新的鄉村休閒形態,民宿顛覆了?室只是用來睡眠的傳統,顛覆了建築只是用來遮風擋雨的生存功能,同時也顛覆了長期以來裝修的單一化傾向,很好地實現了城市和鄉村生活的融合。城市人和村民的融合,一躍而為鄉村旅遊未來發展的高級形式,看這些民宿,就是一次享受文化創意的大餐。

  以青蛙命名,是設計師的靈感突現。設計師來自台灣,那裡的民宿要比大陸早很多年,我去看過數次,每每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之前,他苦思冥想如何找到一個能讓投宿者一下子就能記住的文化主題,走到村頭,池塘裡此起彼伏的蛙鳴提醒了他。主題不是明擺在這兒嗎?青蛙作為兩棲動物,對生態有?近乎苛刻的要求,蘊含?城市和鄉村的兩棲特徵。春天裡,一窩窩小蝌蚪搖曳?美麗的尾巴在清澈的池塘裡散泳,不要說城裡的孩子們不能自已,連大人們也情不自禁地要到塘邊去觸摸一下這些可愛的精靈。這樣的村莊,小蝌蚪們愛住,城裡人自然更加喜愛。等青蛙們剪斷了自己的尾巴,蹦跳?上岸,從此,他們可以自在地遊走於農田和池塘之間,間或還會調皮地在睡蓮上棲息,對生活發出陣陣讚美之聲。「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這是一種多麼美妙的感覺。設計師有?十分豐富的藝術想像力,他把青蛙的元素做足。驅車沿?東山環山公路向西巷方向開,剛過長圻碼頭就看到一個色彩繽紛的站台,路邊的青蛙雕塑告訴人們,青蛙村就在前頭。下大堤進村,村口就是一隻巨大的青蛙模型,穿?白色T恤,雙手捧?書,一看就知是只有文化的青蛙。這彷彿在告訴客人,這裡是讀書休閒的最佳去處。讀書,並不一定要正襟危坐、青燈黃頁,也可以選擇休閒的方式。甚至我在想,國人讀書少,是不是因為和沒有擺脫傳統的「頭懸樑」式清苦讀書有關,自小讀書讀怕了、讀厭了。人們正應當如青蛙般兩棲,張弛有度。按照道家思想,世間萬事萬物,都有陰陽兩極,有大就有小,有天就有地,有愛就有恨。即便是水,能如行雲般嬌柔,也能有斷鋼砌鐵般鋒利。

  民宿之所以會得到城裡人的百般青睞,是因為民宿將文化和鄉村元素實現了無縫對接,並不囿於一副正統的腔調,它是活潑的、隨意的、低調的,它甚至連所用的裝飾材料都是那麼地土,土得是那麼自然,讓客人有種回歸到古老時代的錯覺。儘管年輕人並不知道古老是一個什麼概念,但他們的血液裡有,心能觸摸到。只要一經挑撥,埋藏於心底深處的記憶之水就會汩汩流出。他們的精神好像一下子擁進了那個古老的懷抱,在蛙聲裡憨憨入睡。村裡的幾棵老樹邊置放了幾個圈?,都是用灰白色水泥抹成,和旁邊野生的池塘很是?合。四周使用了不少淺綠,是青蛙色。村南面的咖啡池塘完全地融入進一片綠樹野花,落地窗將外面的田園和三片池塘收入屋裡,又把人們的心思勾引到屋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喝?咖啡,抑或一杯檸檬,心情大好。「發呆這件事如果做得好就是深沉」,設計師的廣告語分明是在撩撥人的心緒。

  走近一戶民宿,從外觀看,中式裡偏點歐式,三層,小樓被一棵參天大樹包裹?,看起來和整個屋子很協調。樹下是一條小舟,隨意地擺放在草地上,舟內填了土,紅黃藍色的草花茂盛地開?。民宿的東側便是一座一層的明代建築,屬於保護性住宅,青磚小瓦,很多牆面都生出青苔。門開?,年長的主人在院子裡做些手工農活,樹影婆娑,一片清涼。門上的雙喜剪紙,紅色已褪去,也許子女婚後已搬進城裡去住,老人不願那種生活,他選擇堅守。民宿裡的青蛙玩偶很多,有的已經爬到了牆上。房門、木櫃、衣櫥均是不施粉黛的原木色,時時提示村子的本色。搖船的櫓是樓梯最好的扶手,村子天天枕?太湖入睡,這裡的村民自古就以打魚為生。他們離不開水,村子裡隨處都有充滿野趣的小池塘,一池一江海,一塘一世界,櫓就是村民揮之不去的情節。客房的門牌都十分地考究,有龍芮、香蒲、紅菱、鳶尾、蘆竹、鳧葵、澤芹、落羽,都是本地植物的名字,鄉野的氣息裡透出清雅和高潔。菜缸、船槳、油燈、斗笠,但凡村民起居生活的用品都是屋裡最好的陳設。這就是民宿,它不需要豪華的裝潢與點綴,不需要廟堂的奢侈和任性,要的只是一縷鄉情,一片記憶,用一根品質文化的麻線不經意地串起,骨子裡,是那麼地清高,如同一件最質樸低調的服裝穿在一個氣質非凡的人的身上。

  村民似乎已經完全融入進村子裡的新文化中,儼然成了青蛙村最好的風景。他們也愛去咖啡池塘品下午茶,喝點咖啡也是常有的事,咖啡並不會影響到他們的睡眠。小村面湖背山,田疇巷陌,蛙鳴牛哞,靜如處子,豈有失眠之理。女人也有帶?孩子去的,抽空享用些茶點。咖啡店裡的姑娘已經很難分辨誰來自城裡,誰是本村人,大家的生活習性已經慢慢地靠近,連談吐也難分了。不少的老人就在這些民宿裡上班,他們還是保持?過去的打扮,只是走路做事更讓人看?舒服。他們知道城裡人喜歡什麼樣的生活情調,並努力地模仿學習,吳儂軟語也越加地好聽。生活本來就是相互吸納,在一個共同打造的環境裡,人與人之間相互吸納對方美的方面,潛移默化地改變?自己。

  這讓我沉思,是那種「發呆式的深沉」。中國古代遺留下大量的古民居,很多都是深宅大院,顯然,這些深宅大院並非一般的村民所建,而是一批批遠走他鄉的讀書人或是商人,他們在外做官、發財,在年事漸高以後,除了貪官奸商不說,通常都會將錢財投入到曾經養育自己的鄉村,蓋祠堂、修設施、辦教育、尚鄉風、建豪宅,將一個原先不起眼的窮鄉僻壤整修得遠近聞名。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在現今碩果僅存的古村和古鎮裡,人們通常都有很好的習俗,民風也較為淳樸。這就是城市文化的力量,這批人將城市文明帶進鄉村,和村中文明進行無縫對接,使鄉村的形態發生革命性變化,並一直延續至今。可惜而今的富人更感興趣的是在城裡置業,對鄉村的回報之心早已不存。倒是一些和這些村莊沒有什麼關聯的城市文化人義無反顧地挑起了這副擔子,他們無限地放大?自己的鄉村情結,幫助本來寂靜的村莊從外到內地調理?現代鄉村的形態,和原住民共同和諧生活,不思歸期,並熱情地接待一批批的城裡人來這裡吐故納新。時代不同,城裡人融入鄉村的方式也各不相同,但不變的是,無論古今,每個人都需要青蛙式的兩棲生活。有許,東晉的陶淵明正是這樣的一位代表,有《飲酒》詩為證:「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看來,古今人的心思都是一樣的。也許,一千六百六十多年前的陶公早已看透現代人的內心了。